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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炎武律疏(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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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汉乏人,以向朗之能,做个一州刺史绰绰有余,如今却只能管著汉中十来万百姓的春耕秋收、赋税徭役,不是屈才又是什么?

今日他与向朗同奉天子之召,又都前路未卜,这般处境,倒真有几分同病相怜了。

「巨达兄。」李严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向朗闻声侧过头来,看著他。

李严依旧望著远处汉水,道:「你我皆是荆州乡人,当年先帝在时,荆州文武齐聚一堂,那是何等盛况,如今——」

「如今境况更甚从前。」向朗打断了他,徐徐接过话来。

「陛下绍二祖、先帝之英烈,春秋鼎盛,神武聪明。

「自御驾亲征以来,北克关中,还都长安,东取二郡,南复荆州,已是武功赫赫,威加四海。

「今丞相东征,关中捷报频传,潼关将克,陛下此番自荆州北还,必往关中主持大局。大汉中兴之势,沛然莫之能御。

「我虽老,齿衰鬓白,未必不能见海内一统、汉室重光。

「届时天下太平,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衣,我便是做个闲散老臣,每日看这汉水汤汤东去,听这春风拂柳之声,亦乃余生幸事也。」

向朗说到此处,停顿片刻,目光从汉水收回,落在李严面上,缓缓又道:「正方,陛下既召你我同来,便是有容人之量、用人之心。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我又何必自囿于旧日沟壑之中,作此愁眉不展之态?

「我彼时犯错,永相疏远于我,我心中何尝没有生怨?

「可这两年渐渐静下心来自省,委实是我自己公私不分,起了结党营私之心,何怨之当有?

「陛下丞相不免我官,依旧留我任汉中太守,已是顾念旧情了。」

他乃是襄阳宜城人,马良、马谡兄弟也是襄阳宜城人,他与马良兄弟同出一县,又一同师事水镜先生,与庞统、徐庶都是同门。

荆州士林里,『水镜门下』四个字,便是一张网,把他们这些人紧紧捆在一处。

虽然马良比他小十几岁,可他打心眼里敬重这个同乡后辈,认定他是荆州士林里当之无愧的旗帜人物,所谓一州令士是也。

可惜先帝夷陵兵败,马良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马良一死,襄阳宜城那个小圈子便塌了半边天,剩下那小半边,就是他与马谡。

他对马谡说到底是爱屋及乌。马谡有才,这一点他从不怀疑。丞相器重他,让他入相府为参军,时时带在身边参赞军务,他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是欢喜的。

他向朗已经六十二岁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襄阳宜城这个圈子需要一个领袖人物主持局面,所以后来街亭败绩,马谡弃军逃亡,他明知马谡藏匿何处,却没有举发。

直到天子斩曹真的消息传来,他才抱著侥幸的心理,押著马谡去向天子请罪,希望天子会看在马良面上对其弟网开一面。

一念至此,他长叹一气,道:「你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不便多说。

「可正方,陛下既还愿意见你,便说明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李严听到这里,终是如向朗一般再次长长叹了一声。

就在此时,黄权之子黄崇率一众天策骁骑翻身上马,两人也一前一后走向各自的车驾o

临上车时,李严忽然停了一步,转过身来朝向朗拱了拱手,向朗愣了一下,遂也拱手回应。

车驾重新动了起来,马蹄声碎,车轮滚滚,沿著汉水官道,继续向东而去。

流水汤汤,春风拂面。

汉水的涛声与春风一并入耳,又与城中犬吠、人声交织一处,于刘禅而言,真是难得的安宁。

在城头走了一圈,忽望见来自汉中的车队将至,便在赵广、麋威、魏兴、法邈、张绍等一众心腹的环护下回了官寺。

「臣朗/严,见过陛下!」

向朗、李严二人深深一揖。

刘禅一身戎服坐在上首,左右立著赵广与麋威,堂下两侧各站著张绍法邈,门外还有魏兴带人守著。

刘禅没有与二人多作寒暄,甚至没有看更年老的向朗,目光直接落在李严身上。

「李邈之事,你知道多少?」

李严心头猛地一跳,他早料到天子会问这个,可这句话当真从天子嘴里问出来时,他还是身心俱颤,脊背一阵发凉。

「回陛下!

「李邈那日登门,对臣说——说陛下至多冷淡臣两三年。

「还说——还说大汉兴复之势既不可阻挡,那么陛下早晚要把天子之权收拢起来,到那时候,就是臣被陛下重新起用之日!」

他战战兢兢,丝毫不敢隐瞒。

「至于丞相——李邈未尝与臣说那些大逆不道之语。

「臣当时一听他开口提及丞相,便知此人狂悖,当即将他赶出门去,再不与他交接!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说慢了就显得心虚。

刘禅静静地看著他:「为何不告发其人?

「你也觉得他说得对?」

「臣不敢!」李严的声音陡然拔高,旋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臣只是——碍于脸面,不欲与外人多说。

「未曾想此人竟狂悖至此,更未曾想他到了荆州之后,竟敢当著陛下的面————」

李严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刘禅仔细观察著他的神色,良久后忽然岔开了话题,也缓了神色,道:「荆州之战,国盛(李丰)以江州左都护坐镇永安。自江州至江陵千里粮道,粮秣舟车往来无绝,大军后路晏然无虞,皆赖其调度有方、约束严整。

「其间百姓安堵,市井不惊,吏民皆称其能,未尝有纤毫以私废公之迹,朕甚爱之。

以国盛之才器,足可光大李氏门楣了。」

李严闻言至此,神色已然大变。

天子夸其子爱其子,他该立马谢恩才对,可偏偏最后一句————他已是不可抑制地颤了身子:「臣严——替犬子李丰谢陛下隆恩!」

他明白,自己这辈子再无望了。

向朗在旁目不斜视,却也用眼角余光看到了李严的颤抖之态,一时忽有种兔死狐悲之感,不由在心底默默叹了一息。

刘禅见李严无话可说,又去看看向朗神色,最后徐言道:「朕今日召你二人至此,乃是想让你二人与朕一同看一看这几份卷宗。」

看卷宗?

向、李二人闻言俱是一愣。

刘禅朝法邈示意,法邈这才从左右手中接过了一沓卷宗,几步上前递给了向朗与李严o

向朗与李严二人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一起打开了这几份卷宗,看了起来。

刘禅坐得随意,静静看著二人。

他今日之所以召二人至此,非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要再榨一榨这两个被边缘化的『罪臣能吏』过剩的精力,让此二人来解决大汉如今最最迫在眉睫的制度建设问题:

修订《汉律》,统一各州立法。

如今益州、关中、荆州、陇右各地律令参差不一,或沿汉旧制,或用『汉科』,或杂以魏、吴之法,又或从权宜之规。

官吏断狱,往往一事而数判。

他在荆州这段时间,就已被各郡县律令混乱的问题弄得焦头烂额,而《汉律》那一套屎山代码,就是混乱的根源。

却又不能直接用『蜀科』来治荆州。这律令的乱麻若不趁早理清,日后必有掣肘之患。

因此,他要自己牵头,让向朗与李严二人会同有司,取各地律令之善者,删其繁芜,正其抵牾,修撰一部足可垂范后世的《炎武律疏》,彻底确立大汉的法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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