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辩经(1/2)
马车缓缓停稳。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咕噜”,然后彻底安静了。
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不高不低:“殿下,周大人,到了。”
沈陵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然后掀开车帘,不紧不慢地迈步下了车。
周桐跟在他身后,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目光先往四周扫了一圈。
墨居的门面比他想象的低调。
没有朱漆大门,没有石狮子,没有鎏金牌匾。
门楣上只挂着一块暗色的木匾,刻着“墨居”二字,字迹端方古朴,像是有人用钝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笔画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道。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学子,穿着青灰色的儒衫,腰束布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一看见马车,眼睛便亮了。
其中一个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殿下来了!”
沈陵笑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本宫来迟了?”
“不迟不迟,方老先生刚入座不久。”
那学子直起身,目光往沈陵身后瞟了一眼,落在周桐身上,微微一顿。
他没见过周桐,可那身石青色的官袍和沈陵并肩而立的姿态,让他心里有了猜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殿下,这位……莫非是周大人?”
沈陵侧过身,伸手在周桐肩头轻轻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近:“正是。这便是本宫常与你们提起的周桐周怀瑾。”
他顿了顿,又朝那几个学子笑了笑,声音放得随和了些:“你们不是一直念叨着想见见本宫口中那位‘不一样’的人么?今日人就在这儿了。本宫还要先进去见方老先生,你们正好与他多多聊聊,增长增长见识。”
说罢,他又拍了拍周桐的肩膀,然后转过身,迈步跨进了墨居的门槛。
脚步轻快,头也不回。
周桐站在原地,看着沈陵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厚道啊。
小胖子殿下,你这是完完全全地把我丢在这儿了?
方才在马车上还一口一个“本宫以自己作保”,如今到了地方,你脚底抹油比谁都快,把我在门口一扔,让我独自面对这一群——他目光扫了一圈,已经有四五个学子围了过来,不远处的廊下还有几个正往这边张望。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一句。
但面上他依旧挂着笑,拱手作揖,姿态从容:“在下周桐,见过诸位。”
那几个学子见他行礼,连忙还礼,七手八脚的,有的躬身,有的拱手,有的双手叠在胸前。
“周大人客气了!”
“晚生久仰大人之名!”
“大人那首《石灰吟》,晚生读后振聋发聩……”
周桐听着这些恭维,脸上带着得体的谦逊,心里却在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后面还有两个正在往这边走。他默默估算了一下,至少得应付七八个人。
为首的那个学子个子不高,面容清瘦,戴着一顶青布方巾,说话时目光直直地看着周桐,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热切:“周大人,晚生有个不情之请——您那首‘天生我材必有用’,晚生每读一次都觉得心中豁然。可晚生一直想不明白,这‘材’究竟指的是什么?是才学?是天赋?还是旁的什么?”
周桐听着这个问题,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
松的是,这个问题他前世在知乎上看过八百遍的讨论,随便扯两句也能糊弄过去。
紧的是,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后面的问题只会越来越刁钻。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时声音不紧不慢:“材者,天生之物也。鸟有翅膀能飞,鱼有鳍尾能游,那便是它们的‘材’。人有四肢百骸、七情六欲,那便是人的‘材’。未必都要是经天纬地之才才叫‘材’——能写好一篇文章是材,能做好一顿饭也是材,能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那也是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这话说的不是‘你一定能做成什么大事’,而是‘你总归是有用的’。”
那学子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一揖:“晚生受教了。”
旁边另一个学子连忙接上:“周大人,那您那首‘要留清白在人间’——晚生读到时总觉得,这‘清白’二字,似乎不只是说品节?”
周桐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依旧从容:“自然不单是品节。清白者,心无挂碍,行无愧怍。做事之前先想清楚自己为何而做,做完之后能拍着胸口说一句‘我对得起自己’,那便是清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吐槽——这解释我自己都觉得虚,可你们听得还挺认真。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有人问诗,有人问义,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新作,有人拐着弯地问他师承何处。
周桐一一应对着,脸上的笑一直没有塌下来。可他的脚已经在原地站了快两刻钟,腰也有些发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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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最后一个学子问完了,躬身退开。
周桐松了口气,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在下还需入内拜会方老先生,先失陪了。”
那些学子连忙让开一条路,纷纷拱手作别。
周桐迈步跨进墨居的门槛,只觉得后背的衣裳微微有些潮了。
进来之后,是一条青砖甬道。
甬道两侧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竹丛后面是一排矮屋,门窗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书案和蒲团,案上摞着书卷,墙上挂着字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竹叶的清气,以及老木头被岁月浸透之后泛出的那种温润的气味。
几个学子从廊下走过,步伐不快,手里都捧着书卷,偶尔停下来低声交谈一两句,语气平和,不见喧哗。
周桐一边走一边看,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他前世也去过一些古书院,可那些地方大多已经成了景点,游人如织,到处是拍照的、打卡的、举着自拍杆笑的。而眼前这座墨居,是活的——那些学子不是在表演读书,是真的在读书。
他们的眼神、姿态、交谈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
华夏传承的那些礼义,那些温良恭俭让,在这儿是真的能看得见的。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刚到桃城的时候,他做过统计。
整个桃城,上到官府下到百姓,识字的,只有他和欧阳羽两个人。
他面前这些学子,人人能读会写,出口成章,谈吐文雅。
他们讨论的是“君子之道”“经义之辨”,可整个桃城的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这些所谓的“寒门子弟”,和真正的寒门,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门?
他们身边有书童伺候,有仆人打点,有笔墨纸砚供着。
即便是“最崇尚文采”的墨居,外院的学子穿青灰儒衫,里院的穿月白长袍,再往里走,方才他瞥见几个穿锦缎的,腰间挂着玉坠——那还能叫“不问出身”?
说到底,识文断字这件事,从来都是需要家底的。
他正想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从甬道另一头快步走来。那人面容清秀,步履轻快,远远看见周桐,眼睛一亮,加快了步子。
“周大人!可算找着您了!”
他走到周桐面前,微微喘着气,拱手行礼,“晚生姓孙,是方老先生门下弟子。老师已在‘明经堂’等候多时,特意让晚生来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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