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莫愁的求学(2/2)
对此,莫愁置若罔闻。在她看来,学堂里的座位,不过是承载知识的一方木石。无论是谁坐在身旁,是男是女,是熟悉的同窗还是陌生的面孔,于她而言,并无分别。铜铃声响,夫子步入讲堂,她便立刻沉浸于那浩瀚的医理药海之中。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记下夫子口中每一个精妙的方解,每一次脉象的辨析。那双杏眸紧盯着夫子或黑板,偶尔因思索而微微眯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外界的一切喧嚣、身旁投来的或倾慕或探究的目光,都如同拂过窗棂的微风,无法在她专注的心湖上掀起一丝涟漪。她像一块投入知识深海的磐石,沉静而坚定。
课后的时光,也并非清净之地。总有同窗,或真心求教,或假借问询,捧着书卷围拢过来。
“莫愁,方才夫子讲这‘桂枝汤’与‘麻黄汤’应用之别,我……我还有些模糊,你能不能再给我细讲一遍?” 一位脸圆圆的师妹,眼中是真切的困惑。
莫愁抬眼看她,神色平和。若对方是真心不懂,她并不吝啬指点。因为这梳理讲解的过程,于她亦是温故知新、夯实根基的良机。她会放下手中的事,接过书卷,指尖点着那些熟悉的条文,声音清晰而耐心地将两方的异同、配伍的精妙、适用的症候一一剖析开来,条理分明,深入浅出,往往听得问者茅塞顿开,连连点头。
然而,更多的情形却是——
“莫愁师妹!这……这‘六味地黄丸’里的山茱萸,为何要用酒制?不用酒制行不行?” 一位眼神飘忽、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师兄,捧着书,目光却黏在莫愁脸上。
莫愁只消瞥一眼那闪烁的眼神,便知对方心思不在学问上。她神色不动,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摊开的《伤寒杂病论》,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此问甚好,夫子方才讲得透彻。师兄若未听清,不妨再去请教夫子一遍,定能豁然开朗。” 一句话,便将对方堵了回去。
更有甚者,锲而不舍地追问:“莫愁师妹,你看这个脉象图……”
“莫愁,上次你提到的那个药方……”
“莫愁师妹……”
不胜其扰时,莫愁亦有她的规矩。她会在被围堵得心烦意乱之际,抬起清亮的眸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诸位同窗,学问之事,贵在精思勤问。然我精力有限,每日最多只答三个疑问。今日之数已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刚刚挤到最前面、满脸堆笑正要开口的男生脸上,“你的问题,只能留待明日了。”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无形的令箭,虽有人面露失望不甘,却也不好再强行纠缠。此法一出,既能助真心向学者有序求教,又能将那些心思浮浪者有效摒退,让她得以从无谓的“围追堵截”中解脱出来,专注于自己的课业与钻研,不必疲于奔命。
学堂里这些少年男女间微妙涌动的春潮,以及莫愁那近乎“不近人情”的冷静应对,自然逃不过那些阅历丰富的夫子们的眼睛。
这日午后,负责教授《金匮要略》的秦夫子,捻着颌下几缕花白的胡须,踱步到女子医馆的后堂。小桂正带着两个药童,在光线充足的长案前仔细地分拣着刚从山里收来的新鲜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清气。莫珺则在一旁的矮几上,专注地用小铡刀处理着坚硬的龙骨。秦夫子与莫家相熟,也不客套,寻了个小杌子坐下,接过小桂递来的清茶,便将近日在学堂所见,当作趣闻轶事,娓娓道来。
“……贵府千金,真真是好定力啊!”秦夫子啜了口茶,眼中满是赞赏的笑意,“那些个毛头小子,心思都写在脸上,变着法儿地往前凑。送笔记的,送丸药的,送那稀奇古怪标本的……哎哟,花样百出!可咱们莫愁姑娘呢?”他模仿着莫愁那清冷的语气和神情,“‘我——不需要!’ 啧啧,那转身就走的小模样,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课堂上,甭管旁边坐的是谁,那叫一个心无旁骛,两耳不闻窗外事。课后问问题的,她也分得清真心假意,该讲的绝不藏私,不该理的,一句‘请找夫子’或者‘明日再问’,就给打发了。小小年纪,这份待人接物的章法,这份沉得住气的心性,了不得啊!”
小桂听着,手上分拣药材的动作并未停下,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温柔而欣慰的弧度。她与丈夫莫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他们并非有意要监视女儿在学院的一举一动,只是身为人父母,总希望能多知晓一些女儿在外的点滴,看她是否安好,是否顺遂。如今听夫子这般描述,心中那块柔软的角落,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润过。
“这孩子……”小桂轻声感叹,将一株品相完好的丹参轻轻放入藤筐,“确实是长大了。” 她想起女儿幼时在山野间疯跑、追着蝴蝶大笑的模样,再看看如今在医道上日益沉稳专注、在人情世故间也自有分寸的女儿,时光的流转与生命的成长,如此清晰。
莫珺放下手中的铡刀,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他面容依旧清俊,眼神却比年轻时更添深邃。他看向窗外药圃里蓬勃生长的植株,声音低沉温和:“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能立得住心,守得住神,不为浮华所扰,明辨是非真假,这便是极好了。” 他并非要求女儿如老僧入定般断绝尘念,只是欣慰于她在情愫初萌、众人追捧的年纪,已然懂得将最宝贵的心力与时光,倾注于她所热爱并肩负的医道之上,且进退有度,不失本心。这份源于内心的逻辑与自持的规则,比任何外在的约束都更为珍贵。
秦夫子连连点头:“正是此理!莫愁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他又闲聊了几句学院其他事务,便起身告辞了。
后堂恢复了宁静,只剩下草药被翻动的沙沙声和铡刀轻碰的微响。小桂和莫珺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欣慰。女儿在属于她的天地里,像一株沐浴着阳光雨露、也经得起山风淬炼的小树,正以自己的方式,坚定而蓬勃地向上生长。这便足够了。
窗外,风带着熟悉的草木气息,温柔地拂过莫家药铺的檐角,也拂过医学院那青砖黛瓦的讲堂与回廊。莫愁的身影,依旧如一道靛青色的风,穿行其间,心无旁骛,步履从容。那些少年心事,如同春日枝头过早绽放又被风吹落的花瓣,零落在她前行的路上,而她目光所及,始终是前方那片更为辽阔、也更为艰深的医道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