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01(1/2)
过年01
睡眠是断断续续的,昏昏沉沉的,李娥总是惊醒,她担心昝文溪趁自己睡着起来去跟谁要个说法,昝文溪的方式从来都笨笨的,提着刀,提着铁棍,什么也不带,连影子也跟不上,就那么豁出自个儿,活了今天,明天就打算去死似的,半点后路没有。
她旧病发作时就脸色苍白,身上冒冷汗,手脚都冰凉,她把手往昝文溪温热的肩窝搁了搁,夹在人家脖子怒地哼唧一声,好像去和谁打架了。她端详片刻,凑近蹭蹭,指腹刮过眉眼。昝文溪总说不漂亮,但好像对漂亮也没什么概念,之前眼睛不端正,现在端正了就不说自个儿丑了,要是人人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就好看,那她李娥长得这么漂亮,昝文溪好好体会过她没有?找到她李娥,可占便宜咯,她李娥物美价廉,踏实肯干,性价比这么高——可比别人好多了。
她心里胡乱地想着,又想,这是怎么了,怎么平时口称自己不好,在人家睡觉的时候偷偷觉得自己好了?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昝文溪心里头哪还有“别人”可比较?非得说,也只是昝老太太,可这不一样。
心里又沉下去,投胎,报应,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心头浮现。阳寿,灰飞烟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搂紧了她那自比猫儿的傻情人。要是都能活很久,过日子。
过日子好,那漫长的日子,开店,办事,生活的琐碎,昝文溪会渐渐学会许多事,那时还看得到这懦弱的李娥么?那时幸福还是确凿无疑的吗,爱还能存续那么久吗?而且,昝文溪是女孩,她们没有后代可存续,她也没有别的东西可留下,能抓住的,只有她本身。
好了,好了。她作出了决定。
李娥闭上眼,微微笑起来。
清早起来,昝文溪好像把昨天晚上的线又接上了,信号滴一下接通了,草草洗了洗脸就要冲向王六女家。李娥喊住她:“不许去。”
说的是“不许”而不是“不要”,有点严厉,昝文溪扭过头,楚楚可怜地望着,李娥踢了踢脚边的木柴:“我累了。”
才清早就累了,但昝文溪很能明白是因为病的关系,脑袋转回来殷勤地干活。要是给王六女看见了,一定又要说给李娥当小长工了。小长工在李娥的指导下蒸了鸡蛋羹,热了包子,笼屉
吃完饭,李娥眼观六路地看着昝文溪,昝文溪却不动了,吃完饭冷静下来,主动保证说:“我不去找她,她是坏人,我不听她的。”
李娥这才满意,昝文溪明确保证过的话,不会食言。
关于死,死是悬在头顶的一个结果,如何死,却是一个问题。她至今都没有明确给昝文溪保证过自己去死,还是活着,她自己也没想清楚,现在想好了,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只好笑笑,跟昝文溪说:“今天一块儿上街去吧,买几件衣裳,要是你过不了年,我们提前过自己的年。好不好?”
“怪伤心的。”昝文溪虽然同意,但总觉得这样过于伤感。
人家都盼着过年,好像年是一个坎儿,过去了才算回事,要是有老人死在大年三十,大家就会扼腕叹息,要是死在大年初一,大家就会欣慰又过了一年。
冬天死去的老人也比夏日多,走在街上就看见了一家请了唢呐正围着炭火呜呜丫丫地吹,黑底白字的挽联上写着,慈父什么什么,李娥也看不清,昝文溪也不认字,端详着那满巷的花圈,李娥刚要说什么,昝文溪连忙说:“我可不要提前买花圈!啊,就是死了也不买花圈,死了就是死了,不要浪费!”
李娥哼了一声:“到时候我给你做一个。”
这个“到时候”让昝文溪愣了愣,眼睛弯了弯:“那我,那我要粉的。”
昝文溪许愿了死后想要一个粉花圈,都灰飞烟灭了也不知道要这花圈干什么。李娥笑着摇摇头:“我本来想说,这巷子里好像两户人家都死了人,另一家也挂了白布条。”
有丧事的人家,这一年过年不换春联的,两人站在巷口往里头探头看了几眼,昝文溪说:“是,那个门也出来的戴孝的。”
“你又要我当寡妇,”李娥叹了口气,“白衣裳可得新做一身了。”
这话是逗昝文溪的,把昝文溪急得哇哇大叫:“不要不要,花圈也不要,死了什么都不要,老说这些晦气话!我们要过年的,到时候又是贴对子,又是放花圈的,太奇怪了!”
她就应声笑,就花圈的样式和昝文溪讨价还价,她说要做个大的,昝文溪说做个小的,她说做个小的,昝文溪就说不要不要,做这个东西不好,推推搡搡地走了一路,李娥忽然看看手机,擡眼说是这儿,你回去跟奶奶说一声。
擡头看,是一个很小的牌子,还在装修:“是什么?”
“宠物医院,等再过四五个月,昝小鱼就该绝育了,母猫生孩子身体吃不消,不好照顾,到时候发情哇哇乱叫可关不住咯,”李娥指了指,“我搜了,这个是市里头的一个连锁医院开到这里了,我看看评价都挺好的,到时候这个医院就开了。”
昝文溪点头记下,又被这新一个“到时候”惹得迷惑起来,但也没问,抿住嘴唇走啊走,看见了一家店,卖纸钱元宝一类,门口摆着各类冥币。
两个人模糊辨认了一下,阎王头像,天地银行,昝文溪认出来了:“地府也有银行?我不记得有……”
“这是美元。”李娥拿起另一沓。
昝文溪指着上面的人头:“他是谁?他是美国的阎王吗?”
李娥也说不好这上头是谁,努力回想了一下:“这是华盛顿。”
“哦。美国的阎王姓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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