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他两眼发红,又有点发直。紧张得像刚决定扯旗造反的那晚。
那晚,宋尹章带着酒来找他。他还能记得那晚帐篷内的潮味儿,浑身湿哒哒的觉得难受。
他清晰的记得,宋尹章对他说:“我父亲决定反了,我自追随父亲。你呢?”
那刻,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他想,这是他的机会,是他逆天改命的机会。宋尹章有个好父亲,而自己,自己只是舔着脸拜师的无名小卒,幸得师父关爱也靠他一路精进,才做到如今副将的位置。
若那日,师父死了,文帝死了,镇戊根基尚浅不足为惧,那自己是不是也能坐上那个位置?
想得多了,就有些头痛。
朝廷上也不是没有说他上位不正的谏官,他贬了,杀了,却难逃悠悠众口。
太子是他唯一的希望,太子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只要他保住他的太子,等太子即位,就无人再敢质疑正统,他,就是正统。
没过多久,风必声回来,对他小声说道:“老奴往外扔了几十只东宫之箭,只要太子殿下咬死了不知,那就是太子詹事监管不利,将东宫陷入危险,实乃不忠不察之罪。”
宇文广终于喘匀了这口气。
距皇宫几百米之外的镇国公府,老太太正抓着宋佰叶的手不住地抖。
宋佰叶顺了顺老太太的背,宽慰她:“奶奶别紧张,嫂嫂又不是吃人的大猫儿。”
奶奶身边的丫头武鸣笑道:“要真是那大猫儿,老祖宗也就不怕了。越是那娇软的,老祖宗越不知如何是好。”
宋佰叶笑笑:“也是,去岁,我和哥哥上山打猎,奶奶也跟着去了,进了猎场没一会儿,回来就满面红光的使人抗回了个狮子。”
李清灼笑骂:“不就是一幼崽,这也值得说上一说了。叶丫头那小嘴儿啊,叭叭的,就没个尽头。”
宋佰叶又说:“奶奶莫慌,我见过嫂嫂了,人生得是国色天香,气质更是清冷决绝,实乃‘哥哥’倒贴了。”她意有所指道。
李清灼狠拍了下宋佰叶的背:“你这丫头,你阿娘自生了你们兄妹二人之后,身体就是每况愈下。元哥儿糟了这病也是可怜,你好好儿的就算是上天对咱们不薄了,往后休要再提。”
宋佰叶立刻接上:“就是有一点,奶奶您得提前知晓,嫂嫂她在娘家过得并不好,并且自幼年就伴有顽疾,身体不大好。”
李清灼刚缓和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起来,“诶呦,也不知道元哥儿那‘小子’能不能担了这可怜丫头的一辈子哟。”
宋伯元依老太太的意思穿得特别成熟稳重,一身青色圆领袍,头上还戴了镶有宝石帽顶的缠棕大帽。就连小黑都罕见的戴了金头银角耳干,头顶簪花小帽。
这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见家长,奶奶却还是替她备了厚礼,身后十车皆是奶奶私库所出。
她下了马,规矩送了拜帖。
最后是景卓带人来接了礼,引她入内。
景老太太和景老头一左一右坐在高堂上一脸的审视,即使知道两位不是景黛真正的父母,这架势还是让宋伯元不免的有些紧张。
小黑倒是比她表现得好,拽了礼单子,语句铿锵地念着,像是誓要为国公府争一分面子。
两位也不说话,宋伯元只能暗自抠自己的衣襟子。
景卓亲自给她上了茶,又坐在她身边陪着:“我家二郎昨日病了,恐过了病气给国舅爷,所以今日未至。”
宋伯元冲他笑笑:“无碍无碍。我这次正好带了几味市面上难寻的药材,现在就送去厨房给二哥哥煨上吧。”
座上的“岳丈”终于说话了:“不知国舅爷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啊?”
宋伯元一滞,还是老实的回了:“《弟子经》《大学》《中庸》都涉猎了点儿,但不精。”
景卓看了一眼母亲,替她找补了一句:“虽是入门,但都是典籍,学透了自比那些书呆子强些。”
宋伯元红了脸跟着点了点头。
自打景老头说了第一声后,景老太太连着接上好几句:“国舅爷家的几位贵人姐姐可好相处?我家黛儿身子弱,若是哪一天起不来床漏了给长辈的问安,国舅爷能否替我家黛儿挡上一二?国舅爷身上的功夫如何?何时承爵可有了消息?”
宋伯元的汗自打进来就没停过,也不知是日头突然热起来了,还是景老太太的问题让她难回。
“我家,我家祖母阿娘姐姐妹妹,都是和气的,您可放心。还有,关于爵位,圣人还未下旨,我也不知呢。”
“诶哟,这圣人不能不讲信用,不给你这爵位了吧?”景老太太横眉冷竖。
这话该是僭越的,只是想起奶奶临行前叮嘱她谦卑的话,还是装傻的摇了摇头,“我自不知。”
还未等第二番诘问过来,景黛已华服上身露了面。
她穿绿纱云肩通袖袍,头戴珠翠冠,发间插了一对儿金凤簪。走起路来,冠上的珠结跟着轻摇,这是民间女子最高规格的吉服。
宋伯元忙起身,亲自去迎她,趁着这功夫登时在她耳边轻声抱怨:“岳母问我,何时承爵。你说我哪能知道嘛,我都娶你了,我还承什么爵?”
景黛笑着抽出一锦帕来,轻轻贴在宋伯元大帽下的额间,打着圈儿的擦了擦她的汗。
原还咄咄逼人的景老太太见了这一光景立刻什么也不问了,还亲自张罗了回礼。
宋伯元带着十车礼物来,景家阔绰地还了二十车回去。
轿厢里,宋伯元伸出手去不由分说地将景黛头上的珠翠冠卸了。
王姑轻拦了一下:“国舅爷这是作何?”
“沉啊,你不心疼你们小姐,我可是要疼姐姐的。”说完话,立刻谄媚的对着景黛笑了笑:“是吧?姐姐。”
景黛一根食指抵在了宋伯元靠过来的额头,“你今日给我老实一点,这是我第一次见李清灼将军,还想给将军留点好印象的。”
宋伯元撇嘴,“都是一家人嘛,你且宽心,我祖母最疼小辈了。”
景黛不理她,自顾闭目养神去了。
宋伯元无聊,开了小窗的帘子问小黑:“还有多久能到?”
“就在眼前了,公子。”
尾音刚落了听,轿子就缓慢停下。
宋伯元第一个跳下马车,回首向景黛伸出手去。
景黛紧张地大口呼吸两下,将身旁的珠翠冠戴在头上后,出门将手搭在了宋伯元的手上。
刚要借力下马车,宋伯元突然攥紧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拦腰抱她入了府门。
她红了脸,攥了拳头打了宋伯元的肩膀两下,轻声呼道:“快放我下来!宋伯元,你不想活了吧?”
宋伯元却笑着对身后的祖母道:“姐姐的头冠太重了,问好的话且进了屋再说吧。”
奶奶大笑了一声,拉着宋佰叶的手跟着入了门。
“元哥儿是个疼媳妇儿的呢,看她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宋佰叶偷笑,她一个女的疼什么媳妇?
这边宋伯元把景黛抱进屋,轻轻把她放到椅子上,掐腰拿了桌上的凉茶大口喝了后才劝她道:“你莫慌,我奶奶不是那等守旧的人。”
景黛涨红着脸,原准备好的词是半句都没空说。她低下头认真地整理身上的衣裳,妄图在衣着上给将军留下一点儿好印象。
李清灼进了屋,手里早准备好的小玩意儿,立刻搁到景黛手里。
“诶呀,这丫头,生得真俊。快快,坐到奶奶身边儿来,让奶奶好好看看。”
景黛无长辈过活了十几年,一朝见了想见的人,连手都不知往哪摆才好。
宋伯元拉了个小板凳到景黛身边,张开手替她卸了冠,随后两手抱着那冠乖巧地坐下了。
李清灼指着宋伯元看向景黛:“这混‘小子’以后若是敢欺负你,只管告诉奶奶,我打折她的腿儿。”又怕这豪迈的话吓坏了小女娘,又轻了声道:“还有,咱们宋家家训就是不纳妾的,你嫁到我们家只管放宽了心,只有你管教元哥儿的,绝没有元哥儿管束你的道理。”
景黛笑了笑,手搭在宋伯元的肩膀上,“国夫人这是哪里的话,阿元生得貌美,又愿意接纳我这破败身子,合该我多谢阿元的。”
宋伯元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始对着小叶窃窃私语起来:“听听得了,你可千万别信她的鬼话。”
“什么意思?”
宋伯元眼珠一转,对她道:“她是个悍妇,来之前打我了。”
宋佰叶眨巴眨巴眼,又探了头去瞧那瘦的像纸片儿般的人。
“你说什么浑话呢?”
宋伯元叹了口气,“爱信不信,别说我没提醒你,没看我多谄媚呢?”
宋佰叶捂嘴偷笑,“看出你那狗腿子样儿了,奶奶还说,你是个疼媳妇的,可笑死我了。”
“呸,我才不疼她呢,我这是保命,你不懂。”她说完话,将手里抱的珠翠冠搁到桌上,又亲自去倒了热茶放到景黛手里:“别光顾着说话,喝茶。”
宋佰叶仰头:?
李清灼看宋伯元那样,不禁万分感慨,果然孩子要成了亲才算长大。这还没成亲,就知道事事为娘子着想了。
孺子可教也。
揪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