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2/2)
“不对。”王姑将衣裳搁到桌上,转过身认真纠正她:“若没有小姐的血,就算扁鹊再世,夫人的命也救不回来。”
宋伯元垂头,“王姑说得是。”
景黛从床边站起身,对着王姑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被子,才转过身笑着对宋伯元道:“说到阿娘,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祖母怕她见到你情绪一激动,身体再跟着出问题。你回去时小心着点,先让小叶先进去铺垫一会儿,你再进去。”
王姑快步走到床榻边,抖了下被子,看到那一大片的红色时,顿了一下,忙抖着手卷成一卷抱在怀里。
景黛余光看到后,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王姑的背,才拿了盘上的锦绣华服往自己身上套。瘦弱的身躯被那撑起的衣裳一盖,那常人不敢提名号的景黛气场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待整个人穿戴完毕,才从铜镜前起身。转过来时,狠狠地愣了一瞬。宋伯元正坐在门槛上,只给她留了一道孤傲的背影。看得再仔细些,能看到她那肩膀一耸一耸的,走过去,能依稀听到小丫头低声的啜泣声。
景黛弯腰拍了拍她的背,小声问她:“怎么了?有人欺负你?姐姐帮,”
话还未说完,宋伯元转过脸,整个眼睛通红一片,仿佛整个银河的悲伤尽数倾倒在那澄澈的眼睛里。
“帮你。”景黛艰难地说完了要说的话,慢吞吞地坐到她身边,手背不轻不重地抚她的背。
宋伯元委屈地小声,“我看到了,血。”
景黛的手依然有规律地顺着那冰手的铠甲上上下滑动。
宋伯元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看到了,都是血。被子被王姑拿走了,褥子上还有。”
有人快步走来,宋伯元忙垂下头,来人俯身快速道:“景小姐,圣人与皇后都到了,众臣也已就位。”
景黛擡眼对着眼前眉清目秀地年轻公公点了点头,“劳烦风公公走这一趟,”
风劲慌忙垂下头,“景小姐折煞咱家了。”
景黛绷直嘴角,对着风劲小小地点了下头。风劲忙转身,快步回去与宇文善复命。
宋伯元听到他离开才擡起头,她用景黛的袖子抹了自己的眼泪,“走吧。”
刚要起身,又被景黛一把拽了回去。
“不要。你这副任人采撷的可怜模样,我不想让第二个人看了去。”
“可是,群臣都已就位。”
“可是,”景黛学她的语气,又笑着擡手捏了捏她的脸,“大人物都是在最后亮相的。”
宋伯元负气地转过头,肩膀却轻轻一沉。
原来是景黛的头靠过来,她张开被宋伯元眼泪浸湿的大袖,语带调侃地对她道:“英雄不能哭。”
“那英雄还能称为人吗?”
“所以才叫英雄啊。”
“那我不做英雄。”宋伯元说。
景黛笑着用自己的肩膀撞撞她的,“那你就只做姐姐的小英雄吧,姐姐的小英雄可以哭。”
宋伯元压下的那波委屈又因为景黛这句轻飘飘地话,排山倒海而来。
她擡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凑过去小声问景黛:“姐姐能不能为了我活得久一点?”
“能啊。”景黛笑着擡手摸了摸她的头。
“别多想了,那点血吐不死我。”
这是自打宋伯元回来,景黛第一次正面讲她的身体状况。
但宋伯元不信,她去抓景黛的手,“那么大一摊鲜血,怎么会吐不死?”
手指被那冰凉的手背冰得缩了一下,又义无反顾地捂住。
“你的手,都更冷了。”
“那是因为现在是冬季。”景黛视线落在宋伯元的脸上,“你得相信姐姐,姐姐不会骗你的。”
“那姐姐爱我吗?”宋伯元急道。
“那要看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景黛快速回道。
这话倒把宋伯元难住了,她想起她们两人在景府的初见,又加上之后真真假假的博弈。怎么看她们两个人都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只不过这段利益关系里,夹杂了些许炙热的吻,与灼热的身体温度。
那些东西可能也只是她们两个在这寂静世界里寻找到的安慰自己的方式。她们被命运稀里糊涂地绑在一起,又洗脑自己那初见的“见色起意”就是爱,才能心安理得的把这破烂日子过下去。
可那是爱吗?
宋伯元第一次感到困惑,她可以为了景黛去死,但前提条件是,她得确保镇国公府的家人们没了她也能活得好。
她猜想景黛也该是如此,她把这天下苍生放在首位,之后才会是自己。
“我可以为了姐姐去死,但不能为了姐姐抛弃家人。”宋伯元小声。
景黛无声地笑了,“你长大了,阿元。”她安抚性地拍拍宋伯元的背,“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没了我,还有王黛,李黛,”
“不对!”宋伯元起身,“我不许你这样说,”
“什么?”景黛依然笑着。
“你在心理暗示我,没了你我也能活下去。颓废或者是清醒,再假惺惺地喊几声思念,那是懦夫的行径。”
景黛摇摇头,“阿元,别想了。”
“你做好决定了对不对?今夜过后,女娘参加科考的律政一出,尘埃落定之时,你选择离开汴京是不是?”宋伯元带着哭腔朝景黛大喊。
景黛也起身,她扯过宋伯元的手臂,跟着红了眼睛。
“你被我说中了。”宋伯元颓败地放松身体,将自己的头搁到景黛瘦弱的肩膀,就算知道景黛没多少力气,也依然没有挪开。
景黛抱着她,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姐姐不说点什么吗?解释?或者辩解。”
景黛松开宋伯元,她双眼坚定地看向宋伯元,“我刚刚说过了,你长大了,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年纪了,你会思考,你会分辨,我的话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宋伯元坚持。
“可能我爱你胜过我自己。”景黛说。“在我想着要瞒你的时候,我才发现的。”
宋伯元那颗惴惴难安的心在那一刹那才安定下来。
她冲景黛笑了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阿元。”景黛轻声叫她,“我累了,今夜过后,就让一切的尘埃落定吧。”
“你不亲眼看着宇文流澈登基了吗?”
景黛擡眼,手指顺着宋伯元紧皱的眉头缓缓摸到那挑起来就不可一世的眉尾,“比起那个,我更舍不得你。”
红墙落雪。
无声无息地盖满皇城,延伸到更远处的北境。
呼气成雾。
宋伯元无声的落了滴眼泪,温热的泪砸下去,在一片的白雪中砸出一个小坑。
“就算为了我。你不是不怕疼吗?不是有那劳什子的黛阳给你的止痛药吗?”宋伯元着急道。
景黛依然摇头。
“宋伯元,”她叫她的全名,“我怕疼的。”
“我知道。”宋伯元小声,成串的眼泪跟着砸下去,将那小小的坑砸得更大了些。她整个人蹲下身,跪在皑皑的白雪里,高瘦挺拔的背缓缓塌下去,像个失去城郭的俘虏。
景黛站在她对面,挺拔得依然像棵不弯的松。
她语调无波澜地对她道:“给我站起来,挺直胸膛。姐姐的小英雄可以哭,但是不可以露出这副活不下去的死样子。”
“你好残忍。”宋伯元擡起早已泪流满面的脸,“你既然早有了选择,为什么还要让我心生希望?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为了那瓶你压根儿就看不上的药,在北境那烂地方待了那么多年。”
景黛无声地看着崩溃的宋伯元。
眼神里带着没人能参透的怜悯与同情。
宋伯元瞬间眯起眼,“今晚,谁都别想好。我带了兵进来,没人能拦得住我,我先去把宇文善那混蛋宰了,再把宇文流澈杀了,看你还怎么舍得走?”
“你杀了宇文善,没人会管,但宇文流澈的话,小叶是不会同意的。”景黛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对她笃定道。
“景黛!”宋伯元绝望地叫了她一声,“你当年令小叶入宫作她的伴读就想到了今天,是也不是?”
景黛终于动了,她蹲下身,手掌抓住宋伯元的后颈,缓缓道:“阿元,造成如今的局面确实都是我的不对。我想离开,却又舍不得你。我想让你忘了我,却又怕你真的忘了我,所以我摇摆不定,让你为了我承受如此痛苦。要怪,就怪你自己吧,谁让你在初见的那日,就常对着我笑呢。”
她缓缓松了手,双膝跪在雪里,双手搭在宋伯元的肩膀上,“我常欣慰你成长得快,到了如今,却讨厌你轻而易举看透我的模样。”
“姐姐。”宋伯元心里憋着股劲儿,小声叫她。
景黛“嗯”了一声,缓缓起身,伸出只手递给宋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