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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回(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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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是饭口,屋里没旁的客人,那伙计看陆青生得高大威武,气宇轩昂。陪笑指着壁上招贴说:“客官是一个人么?不知用些什么,小店各样酒食都有,面食最是拿手的。”

陆青环顾屋内,又打量一下伙计,说:“不急,我还要等个人。”问他:“你家这店开了多久了,主家姓什么?”

伙计笑答:“客官是头一次来小店吧,俺们这店虽小,却开了十多年了。店主人姓胡,原来是胡老爹主事,开春时老爹不幸殁了,前不久才过百日。现下是胡小官人做主了。”

陆青“哦”了一声,又问:“胡小官人,就是胡老爹的儿子么?”伙计答道:“正是。”陆青看了一眼伙计,笑道:“我怎么听说不是他亲生儿子,是捡来的呢?”

那伙计略一怔,忙陪笑道:“客官说的是,小人一时忘了。胡小官人的确不是胡老爹的亲生儿子,却是螟蛉义子,又是胡老爹的女婿,更巧的是,他原也姓胡,所以就跟亲生儿子也差不多的。”

陆青点了点头:“你们店主人家今日来么?”伙计笑道:“俺们主家是这城里老户了,就在后面住,一会儿就来……”正说着,陆青向他身后扬了扬下颌,问:“就是他么?”

伙计回头一看,笑应道:“是是,这位就是俺们主家小官人。”

只见一个青年男子,头戴方巾,穿着一身素色衣袍,从后面掀帘子进来,往这边望了一眼,看到陆青登时怔住了,立在当地,脸也变白了。

原来此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年离开真源县的陆文权。

却说文权见是陆青,呆呆地站住了,脸色白了变红,红了变白,把目光瞅着地面,一声也不言语。伙计看他二人这个架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低声道:“小官人……”

文权不答,只略摆了摆头,伙计不敢问,悄默声往后去了。

陆青坐在那里,看了文权半晌,将身靠在椅背上,冷冷地道:“三哥,别来无恙么?”

文权不答,擡头看了看他,这才慢慢从栏柜后头走了出来,走至近前站住。陆青一动不动,目无表情道:“三哥请坐。”

文权顿了一顿,一声不响,就在旁边椅上坐下了。

默然一会儿,陆青语含讥讽道:“今日见面,三哥应该早就料到了吧?”

文权低头看着桌面,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沙哑开口:“武厚前天跟我说了,你也来了太原,说你做了将军。”

陆青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发出一丝冷笑,道:“这武大,多年不见,他倒还挺义气!只是不知,你当年做下的事,都告诉过他么?”

文权先低着头默然不语,后来擡起头,看看陆青,哑着嗓子说:“我和他也是前几个月才相见,当年的事……我都告诉他了。不信你可以问他。”

陆青闻言略觉意外,不由笑了一笑,微微点头:“想必也是,不然那天他和我见面,怎么一句不提你在这里呢!”

说完两个又没话了。这时伙计捧茶盘过来,给二人面前都上了一盅茶,退下去了。陆青端起茶盅吃茶,文权仍是默默坐着。

过了一会儿,文权艰难开口:“听武厚说,家里给你来信了。我爹和我娘,还有大娘、大哥,他们都好么?”

陆青放下茶盅,嘴角嗤地一笑,冷冷说:“你既这么惦记,怎么不自己回去看看,何须问我?”一句怼的文权又低了头,不则声了。

陆青见他低眉顺眼,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忽觉有些可怜。便道:“老人家都安好。大哥也不错。”顿了顿又道:“我离家那年夏天,大哥就娶了叶衡做嫂子,现在儿子已经两岁了。”

文权听了这番话,仍没言语,却好像松了一口气,神情舒缓许多。陆青手里搓着茶盅,平静说道:“听说你在这边又成了家,现在也有儿子了?”

文权仍没答话。陆青轻声冷笑:“你怎么也不问问,冯家嫂子和孩子都怎么样了?”

文权擡头看了陆青一眼,动了动嘴唇,仍是没说什么。陆青道:“我告诉你吧,你走那天,冯家嫂子就回了娘家,第二年改嫁了,孩子么,”望了文权一眼,冰冷说道:“得病死了。”

那陆文权听了这些话,一语不发,擡手肘支在桌子上,将两手抱着头,耸动着肩膀,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陆青见此,不由得心下一阵凄然,一幕幕往事浮现脑海,只觉眼里发酸,定了定神,拿出几个钱来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文权伏在桌上哭了半晌,放下手来,却见他妻子胡氏在身旁坐着。胡氏递上手巾,轻声问:“刚来的那人就是二郎么?”文权擦了眼泪,望着前方不语,不一会儿又流下泪来,长叹了一声,点头道:“是他。”

却说当日文权离了家门,乘马往田野上奔去,心知大错铸成,这一去再难回头了,却是没勇气转身。沿着乡间道路疾驰,不知跑出去多远,方才勒住缰绳停下。回看来时方向,不由得伏在马背上痛哭失声,不知如何是好,一边落泪,一边又扭转马头,漫无方向顺着道路乱走。那马跑得累了饿了,就在沿路吃草饮水,文权也只由它。

不知不觉红日西沉,天就黑了。文权此刻有如行尸走肉一般,脑子全然呆住,就在路边一个破亭子里待了一宿,浑浑噩噩,不知是梦是醒。次日太阳升起,方才醒过神来,拉马找到大路,又走了一日,黄昏时分来至一处乡镇,在客栈住下了,吃不下喝不下,却是睡着了,噩梦连连,一会儿是盼盼流泪倾诉,一会儿是陆青陆玄厉声质问,一会儿是菊芳抱怨,一会儿是父亲责骂……

待到醒来,满脸是泪,茫茫然不知何往,知道家是回不去了,离得越远越好。勉强进些饮食,从客栈出来,丧家败犬一般漫无目的行去……幸而身上带了二十几两银子,尚可支撑,心中却十分绝望,只想:“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如此晓行夜宿,走了二十来天,此时盛夏天气,夜里不冷,找不着住处就随便找个地方歇一晚。一日住在偏僻山村小店里,半夜山贼下来抢劫,文权和店主人一家躲在地窖里避过一劫,马匹却被匪贼抢走了。所幸银子没离身,次日只好步行,避雨时遇到一伙去延州的客人,两厢搭讪,跟着一块儿往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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