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灯市口贰(2/2)
这些年,三爷常常整夜整夜坐在书房抽烟,海东知道他是在怀念西门音。
可是,西门音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中途传出死讯,后来却又忽然出现在了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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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的洗牌声从不知哪个屋子里传出,开席的时间还未到,金家女眷们陪着伍乘云搓起了麻将,老太太回到内室的烟塌上吞云吐雾,男人们继续在堂厅聊天。
今日的宴席并未邀请外客,方丞和伍乘云赶上也属巧合,但临近晌午时,却有世交不请自来,并非来贺寿,而是来堵方丞的。
财政部后天将要再次发行法币,目前的北平,连中央银行都头寸告急,其他银行更是山穷水尽,只有方丞的银行还能勉强腾挪。这些天找他调头寸的商人几乎踏破了他家老宅的门槛,以至于他从后方回来这段时间一直避在香山的别墅,连事务所和厂子里也不去露面。
今日行踪暴露,想必是刚才来找金先生报账的那位襄理所为。
方丞应付完这些人,才顾上听海东过来复命,得知西门收下了那份寿礼,他终于觉得之前那种来处不明的暗火被冲淡了些。
金家的宴会厅很大,餐桌区域外是真皮沙发,金家小姐们搓完麻将显是又补过妆、换过旗袍,乍一走进来,仿佛绫罗绸缎的洪流一般照亮整个厅室。
金家的几位爷均是中人之姿,但小姐们却惊天绝艳,加上战时在孤岛滞留数年,打扮趋于沪上风范,旗袍裱得紧紧,显得腰身又细又软,而两个乳峰异军突起。她们装束虽然时髦,但性情却传统而大方,典型的名门闺秀。
开席前,趁着三位家教先生还没有进来,二少奶奶拉着小姐们给福贵儿陈列寿礼,既是图个彩头,也是为了对送礼之人表意。
“瞧瞧,福贵儿,这是表姑奶奶送的如意,水头比我这翠镯还好呢!还有方先生的金算盘,不愧是大实业家,送礼都送得有排面。”
方丞对此报以微笑,留意到门口有人进来。
三位文雅的女先生,其中包括西门音。大观园里的林黛玉,即便红楼众美个个柔弱,终究最病弱的还是她。而在文雅的人群里,西门的长相从来是更雅一层,虽然她内心住着一个敢爱敢恨的疯鬼。
二少奶奶没有留意到门口来人,又把寿礼亮了一番。话音落下后,国文老师和外文老师含蓄地过去把自己的寿礼交给福贵儿,一个是银锁,一个是精装本唐诗三百首。
方丞想着这些礼物虽不贵重,但符合教书的身份,而他替西门准备的那一份也很恰当,是一只砚台,他特意嘱咐海东不要买太贵的,不然与身份不符反而欠妥。
西门音含笑看着两位同僚送罢礼,然后才走过去。
方丞一怔,他注意到她的手上空空如也。
西门音温柔地拉起爱徒的小手,说:“实在抱歉,老师不知道今儿是你的生日,不曾备下礼物,赶明儿老师给你补上,好不好?”
她感觉到一束目光凛冽地投向自己,但她从容地把话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