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三顾(2/2)
“哦?”沈席玉故作惊讶,胸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动。
从他离开千山的那一天起。他就想起这一天。他之后所做的所有事。都有意的无意的,希望让他们后悔。
让他的弟子,让游长老,还有谢婉谢极他们后悔。
后悔这么对他,后悔为了自己,曾毫不犹豫地抛弃他,后悔看不上他,嫌弃他,后悔他们的轻慢。
他嘴上不在意,心中却是在意的。他就是这样一个腹黑的人,如果真的要离开,他大可彻底摒弃红尘,如清和长老他们。但他不,他选择了稷下,选择了卖灵兽,都是不肯服输。
如卓先生所说。他有一口气还堵着,想为自己争口气,就是他想做的。
“可我离开千山已久。很多东西都不熟悉了。我不一定能做得好千山的事情。”
“没关系啊。……如今的千山不能再糟糕了。到处都糟糕。江陵啊。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那一群不懂事的弟子,回来吧。”
沈席玉淡淡一笑,“家主。我从未记恨过。要我回来也可以,千山的一切都要我说了算。任何人不得再质疑。”
谢极心道,以前不是一切你说了算嘛。搞了半天,你想要的还是完全控制千山啊。又听沈席玉继续道,
“这是其一。其二,取消内门外门之分。其三。千山自从独立,不再向谢家供奉。”
听完,谢极气得肺都要炸开了。
如果是这样,他现在来是干什么。白熬了这么多天,意思就是千山白送给他了呗。
沈席玉继续道:“家主可以考虑一下。谢氏是继续受着修真界排挤,举步维艰呢,还是及时砍掉这一只千山臂膀。”
这话说的够清晰明白了。谢极怒道:“不可能!”因为太激烈,最后一个字都失声了。
沈席玉笑,“从今以后,谢家想往千山塞人,不可以。享受一切福利,不可以。想随意进千山学宫,也要按规矩。或者家主,可以让谢家人去其他学宫。”
谢家主要就是靠宗门来做生意。千山再不济,那也是肉。何况,千山根本不小。如今谢家麾下其他宗门经此一役,都一落千丈。
他迫不及待地希望沈席玉进来,重振千山,就是想继续吃回扣。这个人倒好,想让千山和谢家彻底断除关系。两家已是互利共生,切断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沈席玉看谢极的表情极为精彩,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
或许对于谢家来说,两家是互利共生。但这个结果的反面,就是要腐烂一起腐烂。谢家世家大族,家大业大,谢极不作为,这个家里面要多脏有多脏。赚的是不干净的银子,躺着喝下等弟子的血,吃凡俗百姓的肉。
但千山想真正起来,唯有砍断这些陈年烂柯,挖掉那些腐朽烂根。想让这个仙门大派真正焕发生机,唯有自强自立自救。
两家联结的根虽然多,但如果真的下决心要砍,还是砍得断的。
“不可能的。”谢极摆摆手。
“那就请回。”
“沈席玉。你不要……”他没说出下半句。跟一个小小辈,有什么好计较的。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忍不住小声道:“这树木交缠,想分离太难了。”
“只要家主一句话。”
谢极沉下脸,旁人看了都要透不过气来了,这种气势也不是一般人都有的。沈席玉敢这般狂妄,无非是知道谢家如今骑虎难下,要么断只手臂,要么就索性被修真界放逐去吧。
沈席玉知道谢极的魄力,拿得起放得下,也懂得迂回。
“我回去考虑考虑。如果我同意了,沈宗主就愿意回去了?”
沈席玉道:“自然。”
谢极很难形容这种感受,一路被这个人拿捏着。他知道不能随便小看人,但他还是承认,自己小看了沈席玉。他甚至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沈席玉离开千山或许就是一种以退为进。
——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他没了谢婉这条线,在俗世界等于没有了依仗。谢臻又不听他的。能跟沈席玉弄好关系,只会对自己只有利。既然如此,自己的那点私仇恩怨,自然可以放下。
他其实已经同意了。但这么轻易地答应沈席玉。这人就不会珍惜了。谢极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过几日再给他答案。也不急于一时。甚至可能还有转机,虽然机会微乎其微。
谢极走后,千山众弟子也正式请求他们的沈宗主归家,浩浩荡荡地守在抱山山脚,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攻上抱山呢。一连来了数日。
千山弟子这行为,既是给了谢极压力,也是表了真情。
除了千山的,还有稷下的不少学子,也纷纷前来。两大学宫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热络了不少。
一直到谢极消息传来,说是答应了沈席玉。沈席玉才让风郁等人告诉他们,说自己会回去。得到这个消息,许多千山人差点落下泪来。早也盼,晚也盼的,终于把沈宗主盼回来了。
沈席玉让风郁他们自己做决定,要不要跟他回去。几人都同意了。除了俞临。
他好不容易有了点成绩,自然害怕这一切被千山吞了。他尤其害怕自己回去仍然是个外门弟子。
这点不高兴被风郁报告给沈席玉。他们几年的感情,风郁自然希望俞临也一起回到千山。
沈席玉喊来了俞临。他还没开口,俞临先说话了。
“沈宗主。大师兄说……哎,他说你会取消内门外门弟子之分。可是俞临斗胆问一句,那些内门弟子肯吗?修炼的人,和做内务的弟子,本就是分开的。人天赋不同,待遇也不同。如果我是内门弟子,就这样被搞内务的抢走了资源,我也会不痛快。”
俞临说了一大堆,他还没等沈席玉回答,又道,“但我知道宗主您肯定有自己的考虑。也相信您一定能办到。我相信您。我愿意回去。”
这是表示最大的信任了。
“俞临。一个人好,其他人没有变好,等有天魔界再攻来,大家的下场都是一样的。你跟风郁他们多年,也该知道荣辱与共的道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携手共进,方是自然之道。”
俞临有些了悟,点头道:“宗主。您说的在理。俞临明白了。”
劝说完俞临,没过几日,霄汉门也跟着回到了千山。搬迁那日,不少千山人主动上门。师兄长,师兄短的,帮着搬家,好不热乎。
各有打算,各怀心机。也有人是真的高兴风郁等人回来。
至于怎么处理霄汉门在千山的位置,还是要看沈席玉的意思。
至于沈席玉,在回到千山的前一日,他独坐屋中很久。转眼,十年已逝。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回到千山的机会。曾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如今是心甘情愿地回来。
他想得出神,回头看谢臻。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而来。他进了屋,闭了门,阻了想要挤进屋子的风雪。
“师父,发什么呆?”
风郁他们已经回到了千山。如今抱山安安静静的,除了山顶的零星灯火,再无其他了。夜是如此静谧,一轮明月高挂着。沈席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谢臻或者说是江陵为他点亮半座山的时候。
“你怎么来了?”
“师父不希望我来?”他扬了扬手中的风灯,“亮吧。这风灯能跟主人的心感应。如果你希望它亮,它就亮了。”
“这么有趣?”沈席玉低头去看,细长的脖子弯着。灯火映着他的脸影影绰绰。
谢臻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心思又有点儿飘。他跟师父的关系,通常都是他腻得多,总想抱着师父亲。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
但,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点感觉淡了下来,不是不想要了,而是他能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这点主要得益于他认真当帝王的日子。
他要是泄露半点风声出来,藏,就是怕有心人在上面做文章。
同时他学会及时的后退。他当然懂得后退的,只是在感情上,他刚学会收敛热情。
这才有了这些日子,沈席玉明显感觉的他的退。他的退,能得到师父的进。倒也不知道他故弄玄虚,而是他知道自己这么成熟克制的态度,能得到师父很多反馈。
可是有时候,谢臻又怕自己退过分了,把人给惹生气了。
理论是理论,看着师父白净的面庞,细致的腰线,挺拔的身板,小腹就有点发热。还是想对师父做很多事情,想让师父软成一条蛇,想让他大汗淋漓,凤眸微阖,伸长了雪颈,大腿却紧紧地盘着自己的腰。
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哪里得来的?”沈席玉问。
谢臻心思正乱着么,沈席玉一连问了两次,都没得到回应,最后一次,终于听到了。
“大周人的贡品。”
“你跟大周都有联系了?”
谢臻耸耸肩,“总要有关系的,不是吗?”他的姿态很随意,但无形中仍有威严。
也许是太有威严了,沈席玉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发觉,难怪徒弟往后撤了。
一个优秀的帝王怎么能有感情?所以他的徒弟,终于要从对他的满腔热情中脱身出来了吗?
谢婉的离开让他成长,或许让他明白他对自己,不过是对一个遥不可及的师尊的不伦□□。
说到底还是一种征服,尤其是身体上的。是对他的驾驭。驾驭自己的师尊,就是这位年轻帝王最大的满足。
沈席玉想到这,眉宇轻拢,如急雨凛凛,周遭竖起了无数的高墙。沈席玉其人,旁人对他友有情,一旦被他感受到了,他会立马回应。但若是被他发现,此人不喜欢他了,他也绝不留恋。
脑回路直来直往,不会想太多。你若喜欢我,何必搞这些把戏?
“送给你。师尊。”一盏能随着他心情而变化的灯。
“送给我干什么?我是没灯吗?”没好气了。难道这几日都不来找他。
“你不要啊?”谢臻点点头,“那好吧。”他把风灯放在一旁。
这么简单利落,又让沈席玉不爽。在他知道了谢臻在他死后,做了那么多事情后,他就无法无动于衷。可是这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点表示都没有?不是应该跟过去一样,一进来就抱他亲他吻他吗?
天已经黑了。按照以前,就该熄灯睡觉了。还有沐浴。
沈席玉道:“你没事,就回去吧。”他明天还要去千山呢。
“再留一会儿。回到千山,师父真的做好准备了?”
“不然呢。”
谢臻笑笑,““师父想好了就好了。我支持师父。”
“嗯——”
没话说了。谢臻站起来,“那我回去了?”
他看到就沈席玉坐那,背脊挺直,眼尾泛红,委屈又含情,风情种种,他这傲娇的师父啊。他以为,那日,他们已经说开了呢。
还是因为这真相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反倒让他们不知该做什么了。
说开了然后呢。是继续之前的混乱关系,还是认真地正常地谈一次恋爱。谢臻觉得还是从后者开始。他不希望几百年后,他跟师父能想起来的,只有缠绵床榻的旖旎,应该还有甜蜜交心的日常。
原本跟“江陵”的自己,他们也是有的。可那时他带了一层面具,不算真正的他。
谢臻柔声道:“我把风灯送给师父,师父不要。为什么还要生气?”
“我生气了吗?”
“师父。你对他们都没那样子。”
“我哪样?”
谢臻温柔一笑,“矫情啊。”
“你!”沈席玉横眉倒竖,美丽的刺猬亮出了他的刺。
“可我喜欢你矫情,我喜欢哄你。你尽管这样吧。”谢臻笑得眉眼弯弯。
一个被人伤害过的人,矫情一点也很正常。他完全能理解。而且他早已经习惯哄沈席玉了。哪怕是他们还只是师徒的时候。
他拿过一旁的风灯,“真不要啊?师父,天那么黑,没有灯怎么行?”他站在沈席玉身后,搂过他的肩,宽阔的胸膛紧紧地贴着沈席玉,让他的手握住风灯,
“我的好师父。天那么黑。回家吧。好不好?乖。我招魂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了。”
回家吧。重新回到他的身边。天那么黑,外面那么冷,不要再飘荡了。玄冥之崖狂劲凌厉的风,吹着他整个人发寒,身体都冻坏了,眉眼间全是寒霜,手僵得甚至拿不了灯。饶是如此,他也没有一刻退缩过。
因为他第一次见到师父,就告诉他,他会对他好。所以他不能倒下,更不能后退。
对于沈席玉来说,或许只有一瞬。可对于他来说,他等了足足两世,才等到他,等到他的师父。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在沈席玉死后,谢臻一而再再而三地想,
是武大人所说的家国大义吗?还是母亲说的家人亲情,还是师父所说的道……
他只知道。沈席玉一天不回来。他一天不会死心。十年不行,那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那就一百年。哪怕天雷加身,哪怕此生再也无法成仙。
后来,他给他点亮整座抱山,也是希望师父不再身处黑暗之中。
沈席玉拿过灯,“知道了。别跟我煽情。”话是这样说。可沈席玉又有点儿感动。他焉不知谢臻为了做了多少。旁人,只怕一天都受不了。可谢臻坚持了十年。
十年,三千多个日子,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找他的魂,只为了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目标。
谢臻直起背,笑笑,“师父。我想,这段时间你都会很忙。你忙好这一阵,我们去游历吧。千山的事情,是忙不完的,朝政也是如此。”
沈席玉有点儿心动。他以前心心念念要重振千山,后来也光顾着要为自己争一口气。现在。是该休息一下
“等这一阵忙完。”
“好。我等你。”谢臻道,“那我回去了。”他停顿住脚步,“师父。能吻你一下,再走吗?”
他还没等沈席玉回应,已经走到他的面前,轻轻吻上他的脸测,那么轻那么柔,像春风拂过河岸。
以前他们是没说开,只能试探纠缠,抵死缠绵,通过身体上的强硬占有来填补那一份空白。那时,□□是潮湿的柴,燃烧的火,添一把油,就能燎原。但说开了。如今心灵充盈,互相拥有,举手投足都是浓情。
人跟人之间,就是那么奇妙。没有欲的时候,疯狂地宠慕,恨不得天天在一起,但有了的时候,就骤然冷却了。
但那份情已经融入心底,化到了每一日每一刻,举手投足。到底还是要过日子的。
“我走啦。”
沈席玉碰触刚才谢臻吻过的脸颊,眼中星光一片,湛然美丽,嘴角有丝丝笑意。
这样的表白方式,他还蛮受用的。
也是。他反复强调,爱欲只在生活占一小部分。沈席玉只是略感怅然,他的好徒弟领悟得那么快,那么好。可是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在知道这个男人愿意为自己舍出自己的性命后。
带着这丝丝遗憾,沈席玉重回千山。
离开霄汉门,这一片的记忆便将暂时封存在那里。哪里都可以是他的家。只有他的心安然。就算他回到了千山,亦是如此。
无论他承认不承认,他的野心和抱负从来没有一天消失过。温期毁了他的无情道,他便转练其他,努力提升境界,护全自己的每一只羽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能重回千山,重掌仙盟。
他可以退,退无可退,退到孤身一人,四面楚歌。
不过,
那是为了进,进到自己所预想的所在,君临天下。
作者有话说:
要完结了。还有几章。完结后还会有前世两人的师徒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