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世做母鸡(2/2)
当然,不算仇人段老板。
“去买卤味。”段老板把这件事搁下,把钱包扔给她。
半斤豆干一斤脱骨鸭掌,按着段老板的习惯。千红从钱包里摸出钱递出去。卖卤味的憨厚一笑,认出了这个钱包:“你是段老板手底下的?”
千红没吭声。
卖卤味的切下一细条猪头肉来,有肥有瘦,切得薄如纸片,刀背一抹,搁进袋子里:“回去下酒吃。”
也不知道段老板给这个老实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千红第二次替段老板来买卤味,老实人给斩了半只猪蹄,抠去了滑腻的油脂,剩些筋软弹牙的,拿刀尖剔开,成了小块,另外放了个小包装,又额外送些红油辣椒和香醋。
千红无心替段老板省钱,连带猪头肉的钱一并掏出来,强行塞给老实人,转头走了。
这天是第二天白天,上午,段老板清早起来喊她,指画她出去买,等她提着袋子回来,段老板在她的小床上睡得安详。千红推她,她扔过来一只鞋,打跑千红。惹得千红把零钱一股脑地收起来,在麻将桌子上摊开卤味,就着凉白开吃了个一干二净。
她抹嘴吃完,横下一条心准备再去喊段老板起来,触碰触碰段老板的逆鳞,一擡眼,段老板已经换好了衣服,叼着牙刷坐在楼梯上冷冷看她。
“吃什么?”
“猪蹄。哦……卖卤味的非要给你,我把钱给他了,不欠他的。”千红把袋子藏起来。
“做得好。”段老板轻声赞许。
千红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威胁,只把袋子一撇,提上鞋跟迎上段老板。
她听见段老板轻声点评她:“腰骨硬,脾气差。”
也挺有道理。
千红没反驳,等段老板收拾好,她就缀在段老板身后。
她清楚自己是出卖给了段老板,以找公道为条件。所以她不主动呆在按摩店或是旅馆或是哪里,只跟着段老板,时刻提醒她,她千红的冤情已经到了眼前,段老板必须得给她解决。
倒是有了眉目,美容院真的有消息说礼拜六要来个新仪器,说是能给把黑点了无痕迹地打掉,听得千红思索那神医会不会来,但段老板坐得住,一点儿也不着急,也没再提及这茬。
“你也别跟着我,在店里找点事情,我买你不是让你替我吃饭。”段老板这天说。
千红也不想每天和段老板眉来眼去互相瞪,可她怕自己在按摩店一旦开了个头,自暴自弃地没了斗志,就忘记公道是怎么一回事。跟在段老板后头,总能想起河边绝望崩溃想直接瘫坐在地再也不起来的那个瞬间,段老板怎么承诺她,她记得一清二楚。
“我要找到公道。”千红的文化水平概括不出很复杂的情绪,只好把最初这件事提出来说。
“心急会坏事。”段老板拿烟,千红呆愣愣的,没什么眼力劲,于是段老板自己扔过打火机,“喏。”
银白色的打火机,握在手里还有点儿沉。千红打着幽蓝的火看了一眼,啪嗒一声合上了,心里还沉浸在段老板说心急会坏事这五个字里,顺手把打火机扔下:“那我相信你。”
叼了半天烟,段老板还是把烟拿下来了,指望钱千红,她还不如指望这支烟自燃。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千红得寸进尺地拿走她的烟:“要是公道得等二十年,你也得再活二十年,别早早地就死掉啊。”
公道需要她等十年,二十年,她就等,如果是看得见的希望,再远也能够到达。
“用不了十年。”段老板没了脾气,自己点了烟,任凭烟雾笼罩二人,千红凝视她的烟卷,用不了十年,就更近吗?她真的能相信段老板吗?
“那我卖给你几年呢?”
“进了这行就回不了头,一辈子都是贱人。”段老板嘲笑着,一杆老烟枪给烟呛得咳嗽,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卖给我几年不重要,卖了自己就是卖给了他妈的命,卖一辈子。说不准下辈子都得受牵连当鸡,扑棱着翅膀咯咯下蛋,没有公鸡还自己拼命下蛋,早上一看,我他妈的蛋呢。原来是让人拿走了。”
嘲笑像面镜子,露出千红懵懂的天真。她是以为金盆洗手还能回头吗?
“那我卖给你几年呢?命不命的,我不信这个。”千红还是心平气和,她就算想和段老板扯着头发打一架,可段老板突然笑成这样,暴露出一身掩藏的柔弱,让她没了脾气。
“我没和你签合同,你什么时候走都行。”段老板说。
段老板有这么善良?做慈善?
在找到公道之前,千红不走。她拿走段老板指间的烟,扔进烟灰缸。
“你肯定没养过母鸡,就是下了蛋让人拿走,可它就是要孵蛋,拿走一百个,它就能下出第一百零一个来压在屁股底下,要是人们把母鸡的蛋都拿走了,母鸡就不知道该把蛋下在哪里,就把蛋下在草里,土灰里,遍地都是,人们找不到鸡蛋,所以每次都给母鸡留一个蛋,告诉它该下在哪里。”
千红想起她读过的心灵鸡汤,从没感觉自己也能编造两句,等话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新鲜,“我是说呀,你虽然是只母鸡,但命运总会给你留颗蛋吧,只要你有颗蛋,你不就能孵蛋了吗……”
“你这是说好听的?”
“也没。”千红猫腰系鞋带,“就是想说你是只母鸡。”
段老板失笑,揉揉千红的头:“你还小,去干活。”
“我十八了。”千红打掉段老板的手,被这突然的慈爱吓了一跳。转身就走,也忘了自己没问出任何答案。
“我三十了。”
“哦,那你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怪不得话音都是咸的呢。”千红尖牙利齿地抢白。
段老板都三十啦。
段老板这才三十?
这矛盾的念头同时充斥在千红脑袋里,于是她把烟盒和打火机也带走了。
“你多活两年吧。”
说不上是祝福还是诅咒。
还没到上班时间,她对着孙小婷的骨灰盒念叨:“段老板说讨公道用不了十年,我还挺相信她,当然了,我就是说说,她那种人……我也是没办法,我要是不进城就好了。”
可再来一次,她还是想进城。
心里扑簌簌地落下很多石灰似的雪。
“城里也没什么好的。”千红茫然地靠在骨灰盒边,“就是村里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了,不甘心,想看看还能往哪儿走。我先前没走好,连累了你,往后……”
她也不知道往后怎么办,但是一眼望不到头,她想再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