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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去看灯会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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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新年,你是不是去刨垃圾桶随便找一个给我呀?”

话是这么说,千红还是怕费电地关掉音乐,捧在怀里像是拿着什么好东西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送我的呀?”

“赔你的小虫子。”段老板用指甲钳上的锉刀细心地剔掉指甲上残余的黑色指甲油。

这是干什么?诗情画意地互赠礼物?千红觉得怪怪的,又拿着贺卡不肯撒手。想想她俩可是随时都可能给一个主犯一个从犯地抓起来,吃个油条都像最后的晚餐,居然有闲情逸致送贺卡?

贺卡上什么都没写,一个敷衍的礼物。

“那纸条我看看。”段老板说。千红思索一会儿才知道所指何物,掏出烟盒纸,她和孙小婷妈妈立定的契约,在段老板面前虚晃一圈,被准确地扯走了。

冷淡地垂下眼皮,好像看这张纸是什么脏东西,眼珠子轻微一转,段老板两手一错,刷刷撕了。

“你干什么!”

“我干了什么?”

又是一副无赖的神情,像之前不认两千块似的故技重施,甚至手段更粗暴,明摆着的契约也撕掉了,眼不见为净。

“你你你——”

“说说经过。”段老板翘起脚,千红气得只想把段老板撕开,却还是一五一十道来。

“她卖姑娘,你买了骨灰,但是骨灰本来就在你这儿——你是不是白给她一万?”

“我——”

“骨灰也能配冥婚,她想配就能行,但是立这个,容易被她揪着不放,你怎么不记教训,我想忘就能忘,她当然也可以。”段老板略微擡起手,想了一会儿,“你做主吧,配不配这个冥婚。”

“我怎么能做主?我又不是她家人。”

“千红,别急着发言,说话要慢。”段老板低头吹了吹指甲上的细小碎末,“想好了吗?”

“她本来要的是钱,我给擅自——你是说?”

“嗯?”段老板似乎在等千红发言,千红却变得谨慎,仔细想了一会儿,才摇摇段老板肩膀:“你有门路?可是现在咱俩——”

“有门路。跟我去趟美容院,现在你叫孙小红,孙小婷是你姐姐,你家无父无母,家住六里村,之前一直在按摩店打工,明白了吗?”

段老板起身,千红紧随其后。

路过医院问了一下,大师还没醒过来,但医生说这人没生命危险了。

坐一路公交再倒六路公交车就到美容院附近,段老板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个年纪约莫六十的老人牵着一条极小的狗进门,左右环顾,段老板迎上前:“刘太太——”

“这就是家里有女孩的那个?”老人直接瞥向千红,千红知道不能冒失发言,于是点点头。

“村里来的……门不当户不对,但也没办法,城里不给配。”老太太抱起狗递给段老板,那只狗似乎很习惯段老板的抚摸,眯起眼睛,两条长耳朵耷拉下来。

老太太像名尊贵的女王一样踩着轻柔优雅的步子上楼,段老板像个提鞋的丫鬟抱狗上去,千红跟在后头。

楼上雅间,老太太开门见山:“你家要多少?我先说,死人不比活人,而且我们家里三代都有公职,你家的女孩子活着的时候是攀不上我家的。”

电视剧里的富太太都这么说话么?段老板在喂狗,离她十万八千里,也亏这女人放心自己瞎说话,低头想了想,反而露出村里少女的木讷来:“我姐姐她,人很好。”

“两万——多了不要再说,现在抱个女娃娃也是三万块而已,不要狮子大开口。”老太太盯着千红,或许因为年纪大,还没有降温太严重,身上已经穿上毛衣。

千红下意识地看见她袖口的勾花开了条线,再仔细一看,有点像——她自己织出来的。

“你看这个干什么?哦,法国货,中看不中用。”

“两万可以的,可以的。”千红说,忍着不去看毛衣,越看越像她当初拿给段老板的毛衣。

段老板居然拿她的毛衣假装法国货?法国在哪儿她都不清楚还能织出法国货来?虽然现在全球好多东西都ade Cha,但她也从未想过织毛衣骗人啊……

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狗叫,段老板把狗前蹄捏起来看了看,拍了拍,抱在怀里:“我说句公道话,小红在我这儿是个实在人,两万块说起来也不多,这么,三万,孩子自己挣个嫁妆,家里自己姐妹两个不容易——”

小狗被段老板抱到老太太手边,老太太立即捂着小狗,满嘴喊着宝贝哈尼的,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也行。”

段老板狮子大开口,老妇人就当场数出三叠钱来递过,又对段老板说:“你找来殡葬公司,我们好好办一下,这个女孩子也来,家人还是应该在场。”

恭恭敬敬地把老妇人送走,段老板把钱递给她:“存起来,给孙小婷妈妈一万。”

“有点儿像卖了小婷。”千红握着钱感觉很羞辱。

“死了还能结个婚,也算安慰。”段老板的声音像蛊惑,又数着那惊人的数字,慢慢团在千红手心,“入土为安。”

“没有公道怎么能安呢?”千红看着钱,总觉得是自己把孙小婷卖了,还对她妈妈赚了差价。

高翠萍,李运,李运妈妈,前一个嚣张得不得了,后两个逃之夭夭行踪未定。

“我只负责给你解决高翠萍,李运一家,你找他们也得花钱,留着吧,钱不是坏东西。”

刘太太的小汽车驰过水泥路面,扬起一片雾蒙蒙的尘沙。

段老板灰蒙蒙的身影亮起了一点火光,她一边咳嗽一边抽烟,像个可怜的东亚病夫,咳嗽得胆都要咳破了,整个人瘫在千红肩头,千红只好撑着她走进美容院,收起这巨款。

老张从医院打来电话,说大师醒了,叫喊着要杀了她俩。

千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们自首吧。”

“人都没死,自首到哪儿去?”

段老板重新焕发生机,虽然仍旧是慵懒冷淡的模样,但已经不是那个枕着浴缸等死的女人了。她不紧不慢地抖落烟袋,用小勺挖出烟丝,落在纸上,轻轻一收,在自己的大腿上卷她独特的烟卷。

“周局发现了怎么办?”

“坐火车把这大师送到新疆去,让他自生自灭去吧。”段老板撑脸说,全然不怕气功大师折回来报复她。

“你就不怕——”

“那干掉他?”段老板问。

千红死命摇着头,她再也不敢去想那可怕的事情了。

她不是野兽。

“那就送去吧,他再回来的时候,或许我们就用不上周局了。”

后半句话是段老板贴在千红耳畔的低语,千红耳根痒痒的,把段老板的可怕之处想成是深黑色的阴影,陡然膨胀得比房顶还高,挂在她身上,发出魔鬼的蛊惑。

“段老板,不要变成魔鬼啊。”

用段老板的话还给段老板。

“我本来就——”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千红掏出电子贺卡,耳朵贴上去听歌,完全不搭理她接下来的话。

老张从电话里发出一声:“什么时候买电视了,哪个台啊大中秋的放新年快乐。”

“行啦,这次成了我就给你女儿打点学校。”

交换完成,段老板挂断电话,千红合上贺卡,两人好像都完成了什么大使命一样长出一口气。

沉默一会儿。

“回去救阿棉吧,她要气死了。”

“什么情况?”

段老板不语,等到千红看见被锁得咬牙切齿的大瓷瓶子隔着帘子问候段老板十八代祖宗,她才轻声说:“我忘了把你锁里面了。”

那一刻千红想,哦,段老板总是忘记把人锁在小屋子里了,大瓷瓶子恨恨地瞪了千红一眼:“丧门星!”

她往后退,段老板左右翻找,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诶,钥匙丢了。”

“你等一下。”千红顶着大瓷瓶子的熊熊怒火从工具间找出钳子和矬子,左右开弓,硬是锉断了一根铁链,哗啦啦抖开,放出了阿棉。

“你跟你的大宝贝过去吧,我要休假。”阿棉边走边扯掉她不合身的旗袍,只穿着内衣踏着高跟鞋匆匆下楼,和段老板擦肩而过。

“什么大宝贝?”

“没事。”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千红掏出贺卡放进了房间里,摆在床上,左右环顾还是干干净净,大瓷瓶子没有糟蹋屋子。

“把门擦了。”

千红低头拿起抹布,对收拾这间房子心有余悸:“真的要擦?你不发神经了?”

抹布被段老板拿走,沾水变湿,叠在女人细长的手指上,贴着门缝擦下去,干净了一道又一道——段老板自己擦过了门,扔给她一团脏污的抹布:“去洗了。”

“好的。”千红哗啦啦洗抹布的时候,听见段老板不停地开合那张贺卡。

新年好——新年好呀新年——新年好呀……每打开一次就从头开始唱。

幼稚。

收拾好洗手间出来,床上只剩贺卡,还有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铅笔头。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中秋一起去看灯会吧。

……我们唱歌,我们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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