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不一样(2/2)
“别客气。”千红小声回应,收起两个硬币,但谁知道她今天的裤兜破了个洞,硬币随即当啷当啷地顺着裤管掉在地上。
她满屋子地追硬币,段老板已经抹起那摞旧照片,瞥了一眼,一张一张地撕——
千红尖叫了一声:“别扯——”
“关你什么事。”段老板扯得很开心,抖开两手碎纸扔到千红头上,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到千红头顶,落到衣领上。
“那你别扯掉我拍的那个。”千红说。
“我撕了。”段老板空空的双手一错,好像真的要撕掉,千红盯着她看,她于是真的撕掉了那张不存在的照片,越撕越碎,擡手一扬,仿佛扔出了一场大雪。
大雪里的千红像个玩游戏被耍赖气哭的小孩,跺跺脚起来,护住了还剩下的那些旧照。
段老板拍她肩膀。
“你干啥了么!”千红气得把方言都甩了出来,可又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于是她恨段老板这样的态度,自己抓起照片揣在裤兜——然而裤兜破得比她想象的大,一张张照片被裤管发射出来,散了一地。
“千红。”段老板阻止她低头再捡,一脚踩在她自己的面孔上,踩得扭曲脏污,“谢谢。”
“别踩!”千红急着弯腰抓照片,被一把提起来,段老板的胳膊卡在她肋旁,她眼睁睁看段老板年轻的面孔被段老板自己碾碎。
“都过去了。”段老板说,“起来,吃个橘子。”
手提包里有个鱼罐头,几个皱巴巴的橘子,段老板剥了橘子给她,她一边吃一边看被段老板踩得稀里糊涂的照片,垂下眼,觉得自己刚刚有点儿发疯。
“你没在厂区开过店,有黑社会来收钱,也不是一伙人,理发店不是那么好接的。”段老板扯回原先的话题,千红点头凝神静听,手指尖一股橘子的味道。
“段老板。”
“别打断我说话。”
“你是怎么来平都的呢?这些事情都是开店以后自己发现的吗?”
段老板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两声:“我会看。”
“我跟着你好么?我也会看。”千红说。
“跟着我卖吗?”
又是这个尖锐话题,千红打赌:“你不会让我卖。”
“确实是……很会看啊。”
“其实我想了很长时间,”千红站起来给段老板叙述她的议论,“比如,假设,七里村的褚石头要娶我,给我三万彩礼。然后我嫁给他,要住到他家,生孩子做家务伺候他那个讨厌的就会吃虾的妈这些都不算,就算做那事,比如说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干那事了,我二十岁再嫁,一个礼拜跟他干那事一次,二十年干七千多次,三万块平均下来一次就四块多真的很不合算啊!”
一番惊世骇俗的议论说完,她也感觉自己在鸡窝呆久了对那事都说得那么直白,给自己吓了一跳,惹了个红脸才继续说:“所以……事情不是这么想的,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说是结婚就很高贵,说是出来卖就贱了……”
桌子上叮当作响,段老板又放下三个硬币。算上刚刚的两个,一共五块。
“一次四块多?你真会想。”段老板撑脸看她,说不上是揶揄还是嘲笑,“贱就是贱,这不是一个事。”
那好吧。
其实话里话外段老板都拒绝得很明显了。她钱千红和段老板观念不一,跟在旁边也是添堵。
表忠心也表错了情,千红搓着手想了一会儿,反思自己确实被段老板荼毒带跑,微微晃晃脑袋,甚至能听见里头的水声。
“五块钱,你卖我么?”段老板把硬币推了推,似乎是个考验。
千红迟疑了一下,段老板真是会用敌人的武器武装自己。她当然不肯了,死死地摇着头,却一句也不敢多说。
“那五万块呢?”
千红还是摇头。
“卖就是卖,别为了安慰人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段老板最终说,轻轻晃晃手臂似乎要送客。
“可是你不一样。”
“我为什么不一样?”段老板质问她,千红说不出所以然,慢慢地摇着头,感觉脑子里的水声越来越大了,她怎么变傻了?没有主见了?说话也不清楚了?往日口齿清楚的钱千红哪里去了。
一刹那千红复活,抓起那被反复揉搓的五块钱硬币重重砸在麻将桌上:“我怎么让你带跑了,你就给句痛快话,我想跟着你学习。不说卖不卖,你觉得我怎么着能当你助理,我就怎么着。”
“算了,警察就够烦了,还有一个你。”
段老板铁了心不打算带她。
千红点点头:“这就好了嘛……我一跟你说话就跑题。”
长出一口气,她却发现段老板摆着要拍她的姿势,手指并成方块,纳入她自己瞪大了眼睛显得不服气的脸。
“喊个茄子。”段老板煞有介事地指挥她。模仿她的游戏还要指手画脚,千红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茄子——”
傻透了。
“照片给我。”她继续玩这个游戏,伸出手却被打回来,段老板虚握一只手仿佛捏着照片,高高举起对着光看,仿佛真能看出千红的身影。她自己也好奇地去看,但只有发暗的灯泡被聚在手指间。
捏着那张“照片”,段老板把她撵出门外,千红只好被推着往外走,一想到自己的事情也说完了,于是轻快地跑回对面的小楼。
“照片”贴在玻璃窗上,“照片”里的千红浮在千红愈发暗淡的背影上,重叠起来,像一片旧了的墨迹。
她“撕掉”了“照片”,扔得遍地都是,踢开脚边所有年轻时留下的可悲的愚蠢的笑容,快步上楼去,埋进她狭窄的卧室中拉上窗帘。
黑暗重新如潮水一般淹没她,她被窒息一般的安全吞进腹中。
千红走着走着就跑起来,捂着嘴巴怕笑起来吓到自己,可她真的傻透了,怎么会想起来玩那种不见得人会配合她的小伎俩。但是段老板拒绝她的两个请求,她怎么会这么开心?
她别是傻了吧。
关上门捂着快乐得吓红了的两颊,千红跺跺脚,把头埋进被子里。
笑着笑着她又很难过,真正的照片都在地上被糟蹋了,她想起自己为了相亲特地去照的那张戴头花的照片,也是这样不被珍重。
她重新立起孙小婷那面又见一帘幽梦的镜子,咬着嘴唇看自己的脸。
等老了,恐怕连她自己也不记得她曾这样年轻过。
拐回段老板那里,地上的照片一一捡起来,楼上的灯是暗的,段老板这么早就睡真是奇迹。
她拿着好了,鬼鬼祟祟地收起照片装在另一个兜里,又看不安全,蹑手蹑脚地上楼,段老板背对她躺着,一动也不动。
“段老板——你要是听见了……就起来锁一下门……我要走了……”她小声地贴在段老板耳畔呐喊。
但是段老板没理她。
于是她慢慢下楼,自己躺在麻将桌上看守一楼。
深夜,段老板跟着床边的照片,门口的照片,楼梯上的照片……慢慢追到楼下,千红的另一个裤兜也是漏的——漏了一路照片。
人在麻将桌上睡,仗着年轻不会腰酸背痛,睡得四仰八叉,胸口起起落落。
“起来到楼上睡吧。”她推了推千红。
然而人睡得舒服,翻了个身,也不顾麻将桌不够平,险些栽下去。
她抱着枕头和被子下来,锁上门,往千红脑袋下填了个枕头,自己半跪到桌边,扶着千红的手肘躺在她身后,挤在那一个极小的枕头上。
抖开被子盖上——麻将桌是真的硌骨头,比硬板床过分一百倍,像贴着峭壁练轻功,得吸一口气让人不整个跌在那凹坑中,千红真是俗世奇人。
她想陪千红睡到天亮,但是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住这硬板刑,几个小时就起来,冷冷地推醒千红:“要在这儿睡到什么时候,滚回去。”
“哦。”
千红一摸兜,照片不见了,脸色一白。
“我收起来了。”她一张张捡起来擦干净摆回抽屉里,那几张丑恶的自己被一次次捡起来送回,也显得不那么恶心……她在挂历上怀念过去的梦想,但看见五寸照片就只看见现实的丑恶。
“那我走了。”千红觉得段老板其实很好说话。她再一次提出要求:“请问我可不可以跟着——”
“不可以,滚。”
是她睡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