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空间(2/2)
新闻哪里都钻,钻到耳朵里蚀骨地痒,千红不安地刷锅擦地收拾家务,手里还捏着抹布就冲到诊所去,大火燃尽只剩一片狗牙参差的废墟,木料和砖块都被烧透了,剩下一片挂在房屋残存骨架上的灰。
是谁放火?
这里被封锁起来等待调查,千红和围观人群一起被挤在外头。有人拉她袖子扯到角落,钱千里压低声音,表情古怪,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憋回了惊慌的眼泪:“你快跑吧,我还有几百块钱。”
“跑哪里去?”
“哪里远去哪里,警察问起来我就说不认识你。”千里不由分说地塞给她钱。
“不是我放火。”
“那是谁?”
到底是谁?姐弟两个打听不出还有谁有动机,面色惨白地扶持对方,千红想得开,收起钱就跑,钱千里追在后头:“快还我呀,我穷得揭不开锅啦!”
谁也不是圣人,老实说千红听见高翠萍化成一片灰就解放了,心里欢天喜地地庆贺。拿钱千里好心给她的三百块逗他,等钱千里点头哈腰地求她还钱,才好心情地给出去。
可夜里高翠萍梦魇似的来了,在她梦里纳鞋垫,一对接一对地纳鞋垫,堆成山,堆出累累白骨,堆得千红心里被鞋垫压着,高翠萍纳鞋垫子看她,说钱千红啊你迟早也用得上。
次日清早,迎着淅淅沥沥的雨她披着她粉红色的小雨披出去了。雨披打补丁照旧漏雨,用补锅补盆的贴纸粘住勉强挡雨。等公交到城区,从城区边缘到墓地,摸到孙小婷和刘老太太儿子的合葬墓,雨水已经停了,她脱掉雨披挂在树枝上,蹲在孙小婷三个大字前放下毛衣。
“不知道是谁放了一把火,高翠萍死了。如果你能听见……”
止住话头,千红把毛衣叠了叠,擦燃火柴烧了,让火光闪烁在墓碑前,只剩一团焦黑之后,她扫掉了碎渣,重新披上雨披离开。
果然,雨披被树枝戳了个洞,正在簌簌漏风。
手指合拢捏着破洞,像母鸡张开翅膀狂奔。
她第一次见段老板的那天,穿着这件粉红色雨披在雨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撑黑伞的段老板。
下了公交,段老板在公交站撑着黑伞等她。
“听说了么?”冷淡的开场白,段老板瞥她的雨披,问了个没头没尾。
“听说了。”她猜测是大火的事情。
“感觉爽快吗?”
“说不上,感觉像是老天爷替我报应她似的。但是……这么说又有点儿玄。”
公交站牌上有破旧的牙膏gg,应时掉下来一角,千红给扶上去,雨披的破洞簌簌灌进风,重新缩起,抱着胳膊擡脸看段老板。
“你来接我呀?你怎么知道我进城去了。”
“我会问。”
段老板用肩膀别着伞柄,歪头叼烟点燃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千红试探着去抢烟,屡屡失败,只好默默地站在那里颓丧着,等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等不到:“我上班去呀。”
“别去了。”段老板说。
也没个理由什么的,千红摇头:“那我干什么?”
“我的手链掉在你那里了。”
“晚上,不,明早还你呀。”
“好的。”
她亲爱的朋友段老板变得很好说话,千红次日清早打开窗户看见段老板在门口抽烟,赤足踏在水盆里,像纯白的游鱼凝在一汪洁净的池水中,一把老头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漆得纯黑,段老板歪斜着靠在那里翻阅杂志。
手帕里的珍珠手链白得耀眼,千红捂紧手帕到段老板眼前站定。
湿淋淋的,从水里上来,段老板随意趿拉起那双像草鞋似的拖鞋起来,赤足拍在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欢快声,烟被随意地拧在一个罐头盒中,杂志随手扔在椅子上,千红跟着进去,直到二楼。
打开手帕,段老板歪了歪头,坐在床沿,随意地摸了根眼线笔低垂眼画了一边。
珍珠手链在她手心无所适从,千红只好说:“给你放这儿了,我回去补觉了。”
“帮帮我。”段老板扔下眼线笔擡起下巴,像只天鹅舒展脖颈,又展开翅膀——把左手递给她,右手重新漫不经心地捏起眼线笔,迅速明了地给另一边眼睛描了眼线。
替她戴上手链,指甲只残存一点黑色,看起来是抠掉了。戴上之后,段老板用眼神余光瞥了一眼,随即描眉画眼,拧出口红抹在唇上。化妆像撇去身上灰蒙蒙的雾,描出一个清晰的人形。千红自己化妆没有这样的魔力,她目睹段老板在她面前变得眼神凌厉表情凶狠,见证转变,逐渐意识到她闯入了一片私-密空间。
诶。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置身其中,千红先是无所适从,随即就适应了这种变化。一旦清晰认识到眼下的处境,她就容易肆意妄为——一头跌在段老板狭窄的床铺上,掀起似乎永远不会叠起来的被子压在身上,合眼补觉。
“小村妞。”
“嗯……?”朦胧中千红对号入座。
“吴浩打来电话,说烧高翠萍店店的是……你睡吧。”段老板似乎这才发现千红快睡着了,止住话头。卡得不上不下,千红霎时清醒了,探身扑到段老板身后:“是谁?”
“一个老朋友。”
千红搓着脸,讨厌段老板故作神秘。但她确实拿段老板没有办法,只好规规矩矩起来,等段老板大发慈悲带她一睹那位侠士真容。
“其实你见过他许多次。”段老板轻声提醒,双脚在地上四处寻找鞋子,随意地蹬上,从床底扯出一条带细穗的腰带一点点摸索着栓在腰间,系紧了还垂下一绺丝丝缕缕的穗子,像条尾巴一样晃在身后。
段老板回头一瞥,捏起剪刀咔嚓,剪掉了千红的摇动心旌。
“所以是谁?”她回神,匆匆跟随段老板快步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