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足之虫(2/2)
“这是什么话,要请段老板指点,我才做这行,开业第一天,段老板赏个脸,咱们谈谈生意。”
周老板护着她到包厢去,空荡荡的包厢里没什么人,两个刚刚还在舞台上的小姐已经下来,还是那套暴露的装束。
“段老板今天不高兴,去冰两杯西瓜汁,吩咐有没有那种外国小饼干,哦,就是什么曲奇什么的来几包,都在外头候着。”他吩咐着,段老板靠在沙发上懒懒散散地望:“天凉了,叫她们穿上外衣吧。”
“都穿上衣服,别脏了段老板的眼。”
包间里的灯开得很闪耀,像是随时要掏出麦克风唱歌似的,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声音。
她骤然间感到头昏,意识到不太好。她阅过许多男人,男人一旦想要做点儿什么,信号明显,身上散发出不同的气味,但面前这男人身上并没有。
“段老板觉得今天哪里不满意?”男人还是规规矩矩在另一边沙发坐,只有胳膊若有若无地碰着她,胳膊挨着胳膊,呼吸对着呼吸,逐渐靠近,绵绵地缠绕。
“我有点儿感冒,想回家。多亏你把我带出来。”
“厂区冷冷清清的,不如在这里睡会儿?瞧,这是个床。”男人不知道踢到哪里,沙发登时弹出一面,一转,变成方方正正一张床。
她笑了笑:“给我支烟。”
就着男人的手叼着烟吸了一口,身体斜靠在沙发上,拍拍这张床:“是挺舒服,周老板想得真周到。”
“段老板想试试吗?”男人慢慢靠过来,她猛吸一口烟,意识清醒着,抖抖烟灰,落在男人裤缝笔直的西装裤上,好像洒了一片雪花糖。
“你不怕你叔叔?”她轻轻笑着,烟头几乎就要摁下去烙上男人大腿,但终究没有,只是凑近了又抖了抖,让火星亮起,夹在齿间咬着,“我不喜欢做那事,我很烦,周老板还是放我走吧。”
“我叔叔给你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他的德行,还喊着号子就怕早完事儿一秒,假装自己是日本兵,女人是花姑娘,拿鞭子打,拿烟头烫,扇巴掌,扯头发。”
男人知道得很多,段老板噙着笑。
简直像是钻在床底亲眼见的。
除了这些,她还受了些其他的,欺辱,折腾,羞辱,深深浅浅的淤痕。周局在那种事上狠绝,像一头猛兽,似乎总要她死——她是死里求生,第二天见了日头,看见身上的伤,回去刮痧拔罐,要给外人看出,那是她自己弄出的痕迹。
自欺欺人——此时忽然被这男人揭出来,段老板又深深吸一口烟,弹走烟灰,手指微微发颤,于是又弹走一片,零零星星,捏烟的姿势格外松垮,烟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出去。
“他只会糟蹋女人,不懂女人的美丽。所以你会烦,因为你虽然遇到很多男人,却还是不知道这种事儿的妙处。”
“说来听听。”
眼前渐渐晕了,身体变得轻浮,晃晃悠悠,像落在水中央的一片叶。
“女人就像陈年老酒,无论年龄,还未发掘酿造前就是一坛子泉水,泉水好喝,解渴,牛饮下去岂不浪费?所以慢慢酿酒,女人动情慢,需要开发,要有工序,要有耐心。
“外国的一本杂志说,前戏的成功,是成功的一半。
“我要慢慢了解女人,体会女人的美丽和动人。女人们是多么美啊,她们皮肤细腻,像上好的绸缎。诗人说得好,肤如凝脂手若柔荑,怎么能粗鲁地对待?我恨不能都给涂上蜂蜡品鉴,当作艺术品一样对待,像膜拜女神,又像品尝大餐,需要灯光照映,红酒陪衬,细嚼慢咽,一一品尝——,要了解女人的全部,熟悉遍了,才知道哪里是一个女人动情的开关。
“有人吹一吹耳朵就会动情,有人摸一摸手指尖就会颤抖,还有人只需要拥抱……女人全都不同,男人需要耐心,一寸一寸征服,开疆辟土……我需要了解你,段老板,你那么美……”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段老板换一只腿翘起来,另外捏了一支烟叼在嘴里。
烟气吞入,略微清醒。
“你不知道男人的身体生来就该给女人服务,我的身体甘愿——”他凑近到她面前。
包厢门被敲响了,段老板吞了一口烟,擡眼看,进来的是妈妈桑,说前面有个客人喝醉了。
“这点事情都他妈的办不好。”
他愤怒起身,妈妈桑和段老板对望了一眼,见她衣着整齐十分诧异。
周老板从门口撞出去,背影冷硬,愤怒异常。
打断了他拙劣的调情,段老板往门口望了一眼,脑子混混沌沌,然而有什么东西绷着,叫她不该松懈下来,提着脊梁骨,提着后脖子,叫她擡着头,免得酒劲和那股奇怪的冲动窜上大脑。
她起身离开,门口的两个小姐颤巍巍地拦住她了:“等等我们老板。”
“不等了,天太晚都没有回去的大巴车了。多穿点儿衣服,”她夹着烟的那只手提了提女孩松垮的领口,略一低头瞥一眼,“我不为难你们,就说我骂了你们一顿,怎么难听怎么说。”
对方张了张口,竟然不知道怎么说,在她夺门而出之前,还是绞尽脑汁地拦了一句:
“您的大衣。”
“放在这儿吧。”
留在这儿是给周老板面子,免得太过难堪。
这是她的习惯,凡事不做绝,撩拨着男人的想法,给他留点儿还可行的念想,这样她有事求人时就总有多半的把握。
但出了门却折回来,她真是给两杯酒灌糊涂了,忘了现在她家里还等着一个小姑娘。
那还给男人留什么念想?她真是糊涂了…… 脑子愈发混沌……
穿过人群,正好迎头碰上男人处理完事情回来。
“既然要回,那我送你吧。”张开双臂,却只是虚虚地拦住她的去向,迫使她不得不随着他走。
“我自己回去吧。”她捏了毛呢大衣披在身上。一支烟又将燃尽,男人不由分说地又递来一支烟,把她护上了车,自己在车子前回头望:“送到哪里?”
她略一迟疑:“旅馆。”
等下了车,目送汽车离开,尾灯像咆哮的怪兽收起神通,没入黑暗。她才咳嗽几声,从抽屉里摸出藏起的烟丝卷了一盒烟放进兜里,搓搓疲倦的双眼。木然卸了妆,已经晚上十二点。
重新披起衣服往棋牌室赶,夜晚路途比白昼更远,一路上走得歪歪斜斜,可幸好没什么人,她在黑暗里走,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悲愤。
她的命如那舞台上展览的肉/体,是一具横陈柜台的装饰品,是腐尸,命运如灯光指指点点,亮出她的价值。
周老板所言,女人的欲望,于她而言只是被撕毁价签的货物。眼下它在身体里蠢蠢欲动,如潮翻滚,泡沫浑浊,搅动陈年的怒火。
但心是冷的,是惊涛拍的冷岸,在月光下凄清矗立,不可摧折。
回到棋牌室,二楼的灯是黑的,千红已经睡着了吧。
白天这里充满打麻将的人,一楼往往被折腾得乱七八糟。可自打千红来了,她从没踩过一个烟头,摸过一片灰尘,少见纸屑,少见绒絮。千红每天搬几百斤的东西,回来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细致妥帖。
对比千红,她的日子过得很不合格,日夜颠倒,还在男人堆里流连。
挂起大衣,轻手轻脚地上楼,门才开,台灯开着,千红正在读报纸,声音很低,似乎是练习普通话一样特意地学了播音员字正腔圆的语调。
见了她,千红撇下报纸。
“不用等我。”
千红赤着脚跳下来,踩在瓷砖上紧凑一串的啪唧声,扑到她面前:“你看看几点啦?十二点十二分!段曼容同志!我要批评你!”
“等我干什么呢?我也不和你一起睡。”
“你在说什么?不耍流氓还不能过日子了吗?”
下意识地想抽支烟,但此时此刻只怕会把千红气得睡不着,于是她慢慢地解开衬衫纽扣,抽掉拘束的文胸抛到不远处的床上,敞着衣襟越过千红倒了杯水,千红果然不吱声了。
一个很害怕被耍流氓的女孩蜷缩进被子里假寐。
她半跪在千红床上,侧身钻进去。
“我感冒了段曼容。”千红开始胡编。
说话时狡黠地擡着眼,又很快耷拉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想到什么,女孩忍不住笑。
“睡吧。”段老板把手拢在千红耳边,可最终也没拂动她的发丝,缩回了手。
抽身回自己床上。
被子是热的,脚可以踩到暖水袋,可冷是从心底发出来的,凄冷砭骨,她忍不住蜷缩。
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觉黑暗中,千红的视线黏在背后。
千红从被子里挤出半颗脑袋往外瞧,段老板果然走了,睡回她自己被子里,但没有换衣服,只是踩掉牛仔裤,几乎是跌进被窝去。
这样是不是有点儿不好?段老板只是想过来看看她,她就编了个理由把人撵走了。
闭着眼胡思乱想睡不着。
段老板转过身,有些想起身抽烟,可最终没有,眼神没有焦距,缓缓游动,落在千红身上。隔一条书架,分割出一条条格子,每个格子都放着少女的轮廓。千红睡着,不知道是否真的睡着,被子卷成一条,睡姿很是安稳。
模模糊糊,可见千红的脸,注视许久,终于,黑暗中浮现出少女的眉眼,仍然模糊,黑夜中,乞求月光照拂她们。段老板凝视着她,那一条书架似乎渐渐不存在了。
不应该如此,千红还很年轻,她们之间,年纪相差十二。她是年长者,是肮脏者,面对一个干净的灵魂,她哀恸自己的命运。
可身下的异样逐渐借着对千红的注视发芽生长了,袅袅地冲破了某种禁忌,冲破了她怕失去千红的囚笼,笼罩头顶。
她的眼神越过书架,替她抚摸千红的眉眼,笨拙的朴实的农村来的女孩——什么都不懂,她还什么都不明白……
为什么在这该死的时候,她的爱不可抑制地生长着。
自己的欲望,那轻浮的,浓烈的,饱满的,干瘪的,自愿的,非自愿的,出于爱的,出于恨的,出于悲痛,出于欢喜……她不想克制下去。
千红睡着了,就是没睡着又怎么样?
千红逐渐听见了些怪异的声音。
她从被子里擡出一条小缝,在缝隙中偷看,腾地涨红了脸,隔着书架与书影的影影绰绰,两盆花不自在地摇曳,段老板的身体被花和书脊切得像星辰那样细碎,她身上只有那件黑色蕾丝衬衫挂着。
“千红……千红……”
她听见段曼容颤声呼唤她的名字,夹杂在极低极低的呼吸声中。
她懂了,惊得忍不住唔了一声。
她在缝隙中偷窥,洁白细软的身体像月光那样皎洁。
移不开眼,又不敢再看。
那种事……
女人越过书架看见了她在偷看,眼神斜过来,推掉两本书,笔直地砸在她头顶。
她心里被千万只百足之虫爬过,它们缓慢地啮咬啃蚀,却不敢从被窝里探出头说一句话。
从脑海深处冉冉升起一朵轻薄的云。
她努力地捂着脸,竭力地克制她难以言说的感觉。
她窘迫得想要扇扇风,可四周堵着,只有那虚无的潋滟的水波……
忽然,一尾光滑的鱼游进她的被窝。
千红浑身一抖。她有点害怕,可是不知道害怕从何而来,害怕得好像已经站在城墙底下等待枪毙一样,眼泪不可抑制地掉下来。
紧接着,语无伦次,连身前的人也不敢看,一股脑地咕哝着:“你好漂亮,你真的好漂亮,你盖好被子,呜呜呜呜呜……”
哗啦一声掀开被子,转身闷头就跑,跌跌撞撞躲到卫生间,着急忙慌地反锁了门,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糊满了整张脸。
她哭了,哭得像一个没出息的,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外头声音渐渐止息。
她心里咕噜噜冒出一串的委屈,她为什么要躲?
野地里玉米地里,她不小心撞破的事情太多。她粗野蛮横,从无畏惧,她进城之前就知道什么叫做胡搞,她早就做好觉悟,就是人渣似的杨主管,她也能豁出一条心去把自己摆上……虽然那时她是一个傻子,如今傻气减弱三分,可是……
就是段老板钻了她的被窝又怎么样呢?段老板钻进来,要是她不愿意,段老板的身子骨能把她怎么样?
她甚至没看清段老板的脸,她是落荒而逃,像是怕美人蛇勾了魂魄。
心里难受。她晓得自己意志不坚定,晓得心里早就给段老板开了门,非但开了门,还开窗通了风,就像杨主管那样,哪怕哪天段老板就要说,千红来和她睡觉,她又想不出怎么拒绝。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千红迟钝的心感觉哪里不好,可是,还没想清楚,脑子里又转过念头,若她是段老板,要是真的没那种……那种心思,钻进来,她这么兔子似的跳着躲出去,段老板是该多伤心?
千红暗自羞愧,抠着门缝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