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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气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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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板习惯披着月色进门,休息时间很少。说句难为情的话,千红心里痛惜,想告诉她自己现在挣了一点钱,不必再去做那营生,也不必盘旋在各个势力之间,她再穷也一定要段老板过好日子。

可她心里明白,这话又天真幼稚,散出十九岁的人才有的烂漫。段老板能抛开那日子早就抛开了,谁愿意卖笑茍且,字里行间没几句好话呢?现在她才在废品站做了两个多月,尚且不算扎根,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一个人的时候啃馒头就凉白开不介意,多了一个人就不能够了。

能做的就是把这背地里的小窝收拾得齐齐整整有个家的样子,老实做饭,老实洗衣,操心水电,晚上说说话。

乡下人对过日子就这点朴实的想法,说出来又难为情。千红摊开段老板的被子,用热水袋捂在里头,料定晚上女人又晚回,洗漱罢就躺下了,屁股刚挨到冰冷的床沿,开门声在楼下闷闷响起。

因为没有开灯,脚步声小心翼翼的,仿佛是以为她睡下了。千红站起开了灯,一个人影在楼梯上定了定:“怎么不睡?”

她愿意做个成熟的人,成熟的人显着特点是少言寡语,于是她笑笑,侧身让过,关了门上锁,段老板披着很长的灰色羽绒服,脱下来里面只剩轻盈而单薄的绒衫,薄得夏天穿也没关系,身子瘦削,锁骨从衣领钻出,衣领垮下半边,有一条肩带断了。

“我给你缝一下,”千红眼尖,捏着断掉的黑纱带子看了看,摸摸她领口的布料,略一思忖,“你脱下来我给你缝。啊别,你还是别脱了,容易一边高一边低,你捏着,等我一下。”

她找来很碎的柔软的黑色棉布条,虽然和线衫材质不同,但可贴在纱衬里,不会扯坏若隐若现的花纹。女人挂着疲倦的微笑擡脸看她,手里规规矩矩地捏着一绺,千红咬着最小的那根针从针线包里翻找黑线,段老板拿走她嘴里的针,穿针捏在手心,千红俯首在她身前缝肩带,扯扯另一头,两边平衡。

“我就说你该去缝纫班。”段老板趁机劝她,她用针尖轻轻扎了扎女人肩头表示自己不去,收好针线端详成果,岔开话题:“怎么弄坏的呀?”

“缝纫班开课一年,过完年就开班……”

“再弄坏了就不好缝了,你冬天也穿这么少不行的,我上回翻你衣柜,就没几件冬天的衣服,不准穿这么少了。”

两人各说各的,谁也不能说服谁,千红怀里抱着针线包,好像拢着个孩子。她织毛衣顺手,各种线留下一点就攒起来,遇见稀罕的彩线也买起,大小不同的针,顶针锥子勾针,很难见到的说不上的布料碎块装了一兜子。

段老板于是不说话,提了提肩带起身,千红怕她生气,还是补了一句:“我在这里挺好的,去学一年回来,废品站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到时候那些还是不是我的都不知道。”

“这废品站你放不下也要搁一段时间……我是没心思给你弄那个,也没经验。你要是不去市里,就给我回村,我不去你们村里找你你就不要来找我。”段老板瞥她,回过脸,她表情呆滞,面色发白,不太想得明白怎么一下子就要撵她回村了。

她进城就像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怎么现在说回去就要回去?段老板虽然声音轻柔,却还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千红装出来的成熟没经历过现实的搓磨,立即打回原形,想了一会儿:“我回了村可出不来了。”

“回去过个年吧。”段老板说。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你是要我在炕头蹲两个月?干嘛呀?”千红绕到段老板身前,试图从眼神中寻找蛛丝马迹,但女人只是垂着眼,看见她略微擡起。

“周局想抢你当他儿媳妇。你要是嫁给周小东,一辈子就毁了。”

段老板摸清周局的意图是在晚上的酒局,男人喝高了说起要找县城最好的婚庆公司,派二十辆高级婚车,婚纱要买的定制的不要租的,要在大酒店风风光光——

风风光光干什么?

给小东娶媳妇。

娶谁?

她明知故问,不到黄河心不死,周局吐出来的名字让她从头凉到了尾巴根,脑袋昏昏沉沉,喝了两杯就想离开。周局拉住她,说这是钱千红跳出农门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好机会,她是个好媒人,可得多喝一点喜酒,还说要她从她的小姐堆里找几个年轻的当伴娘,说完就笑了,酒嗝打得昏天响。

她太迟钝了,只觉得是周局本人想要千红,却忘了还有个不谙世事的周小东——等到千红成了他儿媳妇,周小东当然不明白,他周局还不是为所欲为?到时候千红非但落入和傻子结婚的境地,还要——

再想下去她就会起来泼他酒。可终究不敢,伞下的玩物怎么敢起来反抗那把大伞呢?她从小到大都是胆小怯懦的家伙,只被逼出一股狠劲儿恃强凌弱,却从未敢反抗过比她强太多的人。

她不像千红那样勇敢。她讪讪地笑,可耻地笑,最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起身离席,周局一把扯住她的衣裳,稍微用力,扯断了一条肩带。

最好的办法是躲,躲去市里学习,拖延一年,回来时周局或许能够升官调离这里。或者回村,千红警惕下,周局无法在千红父母身上使手段。

她自己也会想办法拖延,想办法把别的女孩推入火坑,或是想办法和人一起搞垮周局,或者一刀割下那厮的狗头。

可她不能。按摩店和美容院还有旅馆的女孩像巢中的小虫茍且偷生,其中有些人沾染了些坏毛病,吸那种害人的玩意儿,或者养了小白脸,或者家里有人生病,或者自己早就习惯了放纵的生活——

周局是一群人的保护伞,她被捆在伞下,没有一点勇气与自己所有的产业割裂。

她无数次假设自己没有保护伞会如何,会像过去,黑势力频繁地骚扰,有关部门频繁地查抄,有权的有钱的来了也不给钱,欺凌到死,即使那时她已洗白了全部产业,一点儿坏事也不干,也会被任意一个借口处以极刑。

刚出来的某一年,真的被严厉地扫黄扫出来了。她和同伴们极力地蜷缩身体,遮掩不安,平时的坦然和豁达荡然无存,在那些正义者的眼里,她们是寄生虫一群,蝇营狗茍,生不如死。

“可他要是想,怎么都有办法啊。我躲起来,他还以为我怕他呢。”千红意会,点点头,神情严肃。

“你不怕吗?”一点试探。

“我当然怕了,但躲也没用嘛。周小东太可怜了,实在没办法我就一榔头打死周局,你就说我是正当防卫,大不了坐几年牢出来,我老了你也老了,我们还能一块儿过日子。”

果然是十九岁的,没有一点儿畏惧的女孩子。

她无言以对,却又无法分说一二,语言失去功用,只好淡淡地笑。

忽然,千红牵牵她衣角:“下雪了。”

铅灰色的雪像撕碎了天空的衣裳,这些雪犹如沙子嵌在土缝中,渐渐铺就一层。这些雪堆不起雪人,握在手里是散的,千红开了半扇窗倾身出去,雪落在头顶随即融化,风顺着女孩的身躯流进屋内,她抱着胳膊,还未觉出冷,千红已经关了窗,深吸一口气,脸是冰凉的。

雪岔开了话题,再续上显得无情。她默然凝视千红,再转向窗外。

“我知道其实我也不能一榔头打死周局,杀人偿命,或者坐牢。可这总是办法,我躲起来你怎么办?别说那些狗屁的你一个人扛,我不在你连饭都不做,天天吃零食抽烟喝酒熬夜打牌,拿什么扛?我不走,段曼容,我把话放在这儿了,你不喜欢我了让我滚我才会走,要是说着为我好然后把我推开,我就生你的气。”千红狠狠地拽上窗帘,拍灭灯走回床边。千红生气就像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这会儿生的是闷气,蒙着被子蜷成一团,心情平复不下所以呼吸也是赌气,胸口一起一伏。

她真是不知道拿千红怎么办。

她之前就想千红留在这里,可千红留下,她没有一点勇气。

背地里动手脚,千红都能看见,但凡有人用千红唬她,她就受惊。辗转难眠间只怕丢了千红,晚上醒来还看看人是不是活着,神经质得像是病了。

窗外的雪弥漫天际,像打碎了硕大一只白炽灯流逸出许多光点,纷纷散落,地面洁净无痕。

背后突然有人紧紧抱她,双臂缠在腰际,女孩的胸口柔软地贴在后背,侧脸几乎深陷在她的衣服上,有些歇斯底里地用尽全力。

“对不起。”她低声道歉。

千红转到她身前,巴巴地瞧着,像乞食的小狗一样楚楚可怜。她用指腹蹭刮千红汗湿的鬓角,心里波光潋滟,她对千红说过两次你走吧,这次,她低声说:“好,留下来。”

倾下身子揽上女孩柔软有力的腰,靠在窗边,窗帘的缝隙落进一线雪景。

千红被女人的亲吻溺进深海,紧紧攀着她的肩膀。

几乎要跌落,女人的吻细密湿润,沾湿耳廓,仿佛给心里下了蛊,头发垂在耳畔,被呼吸声吹拂,把欲望割得细碎层叠。期期艾艾,语无伦次了一会儿,千红平定心绪,略微高擡胳膊撑起脸:“段曼容……”

又不像撒娇,她自认是个不撒娇的大人,定定地沉默一阵:“我要你。”

她一把将女人推在床沿,如豹子一般弓起腰又垂下眼,段老板跌在床上枕着半卷被子。

千红伏在她臂弯,段老板拢起她的头发,擡起下巴迎着她不知所措的双眼吻她,声音低柔:“笨千红。”

“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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