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2/2)
“咪咪!”她呼喊黄猫,农村猫一律都叫咪咪,猫在窗台上警惕地看向段老板,最终一溜烟钻进屋子。千红捡咸菜干,段老板帮忙,狗窝上两排枯草,压着一筐柿子。家里没有狗,狗窝里塞了一辆儿童三轮车,铁锈得厉害,千红拽出来,擦去座位上的灰蹬着:“我小时候和钱千里抢这个,他要骑我就推着,险些冲下坡,之后让我妈给摔烂了,我偷偷修好,也不敢骑,现在你看,腿太长了骑不动。”
回忆过去,千红沉默着笑笑,往怀里揣了两个柿子进屋,舀一瓢冷水浇在柿子上泡着。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正屋分三间,堂屋和一间改成仓库,放农具蔬菜粮食怕冻坏,有炕焖着火保持温暖,自来水管不会被冻坏,右边是睡人的正屋,做饭灶台紧邻炕,地上横了桌柜与收音机,一方镜子里夹着照片,墙上糊了报纸和陈年的奖状。
“运动会第一名。”
“演讲比赛一等奖。”
“三好学生。”
“优秀少先队员。”
“期末成绩年级第一。”
段老板历数千红的荣誉,千红听着难为情:“都是小学的,你别念了!你在凳子上坐会儿,我去抱柴生火,冷炕不能坐人。”
“我跟你去。”
“坐会儿吧,你难得来我家。”
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烧起水,水汽蒸上来,千红夹了火炭放进炉中,生起炉子坐一壶热水,锅里的水用来喝,炉子上的水是洗漱用。屋子渐渐热起来,天色变得暗沉下去,二姨端着炖菜和馒头来,帮忙喂了牛和猪之后就走了,说二姨夫明个早上村头见,赶班车进城。
拧开收音机听新闻,挂上棉窗帘开灯,反锁家门,屋子里有了人气儿。千红有招待孙小婷来家两人独处的经验,但段老板来,像扯开一张遮羞布,难为情。柿子解冻,掰去冻在外的剔透的冰壳,绵软甘甜,用勺子舀着送进段老板嘴里。
“你可真把我当客人。”段老板就着她的手吃下半个柿子,她的城里人眼光看这里也不算稀奇,毕竟千红家不算太穷,千红拘谨得像迎接了个什么大人物,站在地上忙前忙后,倒是客气了。
“我怕你睡得不舒服。”
北方的土炕硬实,即使铺了一层毛毡也不会有多软,几乎和躺在石头上似的。千红拿了她自己的被褥放在炕头捂热,再拿被褥时,段老板拉住她,她缩到炕上去:“和我睡怕你冷。”
“坐会儿吧。”
“哎。”
收音机正在放晚间新闻,说了些什么也没人注意,千红靠在被褥上给段老板讲自己的事。
多半从奖状说起,运动会怎么样了,少先队怎么样了,升旗手怎么样了,千红小时候是五好少年,前途光明,说得像自夸,不到半个小时就自觉厚颜,下去添炭焖火。
猫在窗台上和她们泾渭分明,眯着眼缩成一团,千红提着猫捂在自己怀里暖手,段老板想摸摸它,它一溜烟地跑了。
“这家伙,晚上还得给它开门——”千红放猫出去,段老板笑着看她。
铺开被褥,段老板提起白天的事:“让你二姨夫进城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事我不能出面,我出面我妈不会听,谁说都好,我说就没有道理——我路上和二姨夫再说说,他肯答应帮我,就算不成也能拖延一段时间。”千红还是拉来一个枕头免得挤,她拍着枕头跌在段老板身侧,盖好被子,“还有,周局怎么要你当媒人?他难为你了?”
“我瞎说的。”
“哼。”
千红虽然心事重重,但二姨夫开口,她认为事情还不算没有转机。光天化日之下还能强抢民女不成?不嫁就是不嫁,就是嫁了,她也一定要捅破天,扎穿地,不让周局一家好受。
关了灯细碎地聊天,东一句西一句,声音回荡在黑暗的浓雾里,逐渐黏稠,她有些困了。窗帘被冷风吹开一条缝,月光流泻进屋,千红看见段老板毫无困意睁着双眼,紧紧被子,炉灶火还未熄,热炕翻滚着层层叠叠的热浪的褶皱。
“段曼容你睡了吗?”
“睡了。”
“我想那个。”
“哪个。”
“那个。”
女人扑哧一声笑,背对她忍耐笑意:“不要,我困了。”
“你明明就没有睡。”千红巴巴地凑去亲她,毛茸茸的发丝搭在女人眼角,段老板回手握紧她的手:“不要折腾我,我已经不年轻了。”
千红听话,右手竖起两指变成小人,踩在段老板侧身的轮廓上,像经过高山,穿过幽谷,小人顺着肩头走到腰际,走到腿侧,踩在脚踝,沿着陡然变窄的山脊行走,跳到脚趾,重新走回,爬过腰窝。
“钱千红。”段老板低声喊她,她不敢了,手指跳下来回到掌心攥成圈,好像把这条身体的路记在掌纹中。
她很安静地合了眼,迷迷糊糊间,女人吻她额头,低声问她:“你真做好一辈子不嫁人的准备了?”
半梦半醒,她扯紧身前人的衣角:“嗯。”
“小骗子。”
“大坏蛋。”她挣扎着逼迫自己醒来,但越睡越沉。
段老板透过那一线窗帘看夜空的星星,猫在墙头蹲着和她遥遥相望,最终它跳到门口咪呜一声,她起身开门,猫睡在她枕头旁边,她抚摸猫的后背,听它发出呼噜的声响。
千红照例起得很早,但她起来时,段老板迎着还黯淡的天色在院子里坐着。
“班车还早着呢,还有好几个钟头,再睡一会儿吧。”
洗脸水热气腾腾地被千红端来,千红还没洗漱过,正哼哧哼哧刷牙。段老板打湿毛巾擦擦千红的脸:“等这件事过了,我带你回我家。”
“啊?”千红险些把洗脸盆打翻。
“不是进我家,是去那座城市看看。”段老板看千红着急地吐掉嘴里的沫,急忙分辩,千红继续刷牙,眉开眼笑地用漱口水吐地上的枯草,噗噗噗玩了好一会儿才洗漱罢。
二姨夫夹着一个军绿色挎包跳上班车,七里村的人花钱委托他进城找到褚石头的尸骨带回来,甚至做好了没有全尸就带骨灰回来的准备,连夜打了个棺材样的木盒。
“我没说你跟我说的,进了城,我看你也别出面了,路上跟我说说到底什么个意思,想办法让我见着你妈,之后就交给我。你的意思是不嫁?还是说找个别人再嫁?”
“有啥不一样?”
“你要找个别人再嫁就好说多了,就是你村里名声不好,你妈着急怕你嫁不出去。要是单是不嫁,那就不好说了。”
“我心里有人了,所以我不嫁。”
“有妇之夫?”
“不是。”
“老头子?”
“也不是。”
二姨夫想了半天没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性,他抽了两根烟感觉心里有点数:“那你咬准了非那个人不嫁,是村里人我就给你说媒,是城里人我也必须得是证婚人,一个猪头两猪蹄,一条烟两瓶酒不准少。”
“好好好。”
段老板点起一支烟开了窗,听千红回答二姨夫问题,关于周局的一切,关于周晓东和周小东都少不了她,她叮嘱千红隐去她,换上阿棉,让整个故事叙述下来没有硬伤。
“行,那要嫁进去可是进了老虎窝了,我给你打包票,你想办法让我们见上面,之后千万别出面,不然你妈就知道是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