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2/2)
“阿棉。”
“你想跑是不是?是,我感激涕零这家店挣钱给我我想买什么都行,是,我巴不得没人给我惹麻烦趁早滚远远的我自己管着店也用不着你这甩手掌柜——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没说要走。”
“你放你妈的屁!你在市里找好地皮,接下来就交代县城,等县城的烂摊子扔完了,你觉得问心无愧了,好哇,带着你的小村妞溜达进市里逍遥快活——”
“阿棉!”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咔嚓,伴随着玉镯子撞在墙上的脆裂碎响,珍珠手链滑落下来,代替原本玉镯的位置。
“你他妈为什么!为什么有脸打我!你敢说你不是想跑吗!”阿棉的愤怒歇斯底里,楼上睡觉的几个女孩探头探脑地看,被她提着酒瓶砸了过去,“看什么看!”
人头缩回去,但仍在角落聆听大老板和二老板的动静。
“我跑到哪里去?”
“那位眼看盯上小村妞了,你三天两头往市里跑,未雨绸缪?我要是你我也跑了,多省事,周局可管不着市里。”
“陈阿棉你今年二十六了,清醒一点。”
“你就知道要我清醒!要我懂事!要我看清现实!你从来不跟你那个谁说这些!你就哄着她!保护她!把她养的屁都不懂!”
阿棉的愤怒已经不是她跑不跑路的事情了,接下来即将开始翻旧账,阿棉开始不理智。
段老板默默承受怒火。
厂区十二年犹如过眼烟云,说没有一点感情是假的,说感情深厚也不至于。十二年基业辛辛苦苦,她并不打算走,只是望见千红的奖状,回想起阿棉,阿棉认字,又漂亮,如果不是被她卖来入错这行,想必会有更好的人生。
她永远补偿不了失去的日子,只好把按摩店拱手送上。然而最近风雨飘摇,阿棉认为她要逃离县城抛弃她们。
阿棉一一数落她,她背着当时的阿妈卖了阿棉,心狠手辣地让苦苦哀求她的阿棉一次次接客,最终麻木,和她分摊价钱,从接客开始,最终某天敲开她的房门:“我能干的不止躺着。”
她从未认真体会过阿棉的才能,按摩店二把手的位置都是阿棉自己争取来。实话说,除了秀芬这样见过她最低微时刻的人,她没把别人当成朋友,也并不操心别人的死活。
换句话说,如果阿棉在深圳被扔进了收容所,她或许只会想办法另找一个人代替这个空缺。
那些奖状好像打开一扇通向别处的门,她久违地瞧见别人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该赎罪了。
阿棉愤怒地吼完了前情,段老板脸上的酒已经干了。她有点儿说不出对不起三字,轻微得屁也不值,力所能及做点儿什么?发现罪如朱红幔子,缠遍全身无法洗净。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点起烟放在嘴边,阿棉停止吼叫:“我不缺钱,姓段的,我不缺钱,我不要你的店。”
“我并不是——”
“我永远都不原谅你,你必须就在县城看我,看看我为了……我因为你,只有现在这个样子。你别想撇清你当过鸡的事实就把我扔在这儿一个人脏!你可以活着跟你的钱千红上天堂,但死也要跟着我下地狱。”
最后这句很轻,楼上的人没听清楚,阿棉抽走她唇间的烟叼在自己嘴里:“我不当老板,我可以假装是,但你别想撇清关系。擦擦脸,老板,对不起,我不会再泼你酒了。”
她拧了热毛巾递在段老板眼前。
段老板接过:“我本来也没有打算逃走,等千红的事情过去,我会送她去市里学手艺,等她见过世面就会忘了我,她会有很好的生活。我就烂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让你变了,”阿棉抢走毛巾捂在脸上,强忍哭声让她说话吸气声粗重,“我恨你。”
“我毕竟是你老板,以后恨我请不要说出来。”
她短暂地放纵自己在年轻的爱情里快乐地享受过,接下来就要面临苦果。世界上有没有公道,她不知道,如果千红希望有,她会成全这件公道。
公道是好人过好日子,坏人遭报应。
好人该去更好的地方,过更好的日子,遇见更好的人。
段老板的洗脸声细碎,压过女孩们收拾东西的声音,她们蹑手蹑脚怕闯破两人争吵后的平静。
一场没头没尾的争吵后,前台小妹仗着和千红说过很多话试图打听关于千红的一切,但新老板阿棉坐在沙发上喝酒,宿醉之后的两个女人在疲倦中争吵后陷入更深一层的疲倦,谁喊也不理。
临走时,段老板扔下一条新买的围巾给她:“回去休息吧。”
小妹说:“老板,那以后你俩吵架,我是听她的还是听你的?”
“听她的。”两个人异口同声。
小妹有些尴尬,段老板说:“听我的。”阿棉满意地笑笑,仰头灌下一杯酒。
“那你会去市里么?”
“不去,我不在谁照顾你们?阿棉么?你看她喝醉酒一会儿就要吐的德性。”
几个女孩显然放下心,互相安慰着推搡着走,她在门口看阿棉,最终转过身,叫醒了在车里抠着脚丫子睡觉的老张:“我们去城区,周局家里,和王霞约了去一家野味馆子。”
二姨夫揣着骨灰盒在千红暗地的引路后,摸到了程白草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被地下室的味儿呛着了,正要敲门,一个瘦小的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下身随便套了条羊绒裤,光脚拖鞋,吊儿郎当地咀嚼泡泡糖。
“大爷,你找谁?”
“我找程白草。”
“你是褚石头村里的?”程白草走近两步,从脖子上扯下金项链,“把这个带回去。”
“他的尸首……”
“不知道,你去城区问公安局。”她努努嘴,简洁明了地解决问题,但二姨夫是个谨慎人,拉着她问金项链的来源。
“他卖了个肾。”
“你还有没有良心?他卖了个肾你就买个金项链?”
“我他妈的再说一遍,又不是我让他去卖,他死了我才买的,我给他治病了,路上让撞死了!我杀了他吗?你要说我杀了他我不认,关我屁事!关你屁事!你有本事找撞死人的那个呀!人家是周局家大公子,风流倜傥又帅气,开着好车抽着好烟,没事儿就往废品站跑,你打听去呀,你问呀,提刀杀了犯罪分子呀?跟我置气?怎么?看我是个小女孩好欺负了?”
程白草长了一张不好欺负的脸,她再见几次那张脸,看见那个男人开着车从废品站出来。她问老头那是谁,老头说,那是周局家的儿子,官二代周小东。
“你说,撞死人的是周晓东?”二姨夫谨慎地皱起眉头,一对粗眉拧在一起,收起骨灰盒,在军绿色包里翻出一小疙瘩的报纸,指了指周局旁边的年轻人。
程白草点点头:“对,你家亲戚?着急成这个怂样。”
二姨夫原谅这个小女孩出言不逊,仔细端详这张报纸,千红和周局的合照的背景里,千红替他圈出周晓东模糊的一张脸,他没指望认出来,没想到这还是个杀人犯。
他收起报纸:“谢谢你闺女,我走了。”
“你是官家的人?来杀人灭口?”
“说什么话,我来给褚石头收尸,我们乡下人闹不清别的,就知道入土为安。”二姨夫换了个朴实的口吻,把挎包袋一扯,拉到身后,走出地下室,冲千红要了一点钱,打了个去城区的小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