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态好看(2/2)
水泡咕嘟嘟地冒,秀芬姐用筷子夹豆腐给她,他手劲儿灵巧,不像千红一筷子下去就豁成碎块,碗里是嫩白的豆腐,沉在酱碟里,千红小口吹气吃饭,谁也不说话。
秀芬姐用自己的首饰妆点千红,擡着她的下巴涂上口红。千红仰脸看他,眼神逐渐湿润,潮湿的林间酿出一阵小雨,千红噙着眼泪看他,他拽过纸巾,按在她脸上:“说说怎么啦?”
“段老板有说她去市里干什么吗?”
“你操心她干什么,”秀芬姐眼皮一垂,粗鲁地揩去她脸上的眼泪,“她就是死在市里,我看你也别搭理。”
“不。”
秀芬姐松开千红,把粉扑在手背上,神情严肃,千红起身,像是说错什么,及时止住:“我没说什么。”
“我看看你的手链。”
原来秀芬姐眼尖,早已看见了,拽过她手腕摩挲一阵,轻轻垂下:“等她回来,我再和她说吧,她比你成熟,比你现实。”
“她不要我了。”千红右臂搭左臂站定,寂寞的姿势。
秀芬姐诧异一会儿:“得,我还没打,你们就散了。”
“也不算,我只是在等她回来。”
秀芬姐呼吸起落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千红重新落座,一句话也不说。
她枕在秀芬姐膝头,他缓缓揉她刚剪过的短发,千红怀揣心事呼吸沉沉,没过多久竟然睡着了。
市里光明大道奋斗街六号巷9号的小旅馆外,女人拨通电话:“喂,扫黄的不?我举报卖-淫-嫖-娼。”
“抱头!下来!不许动!”
第二天,不入流的小报上印满了一对男女被抓的现场。男人背对镜头,女人长得真他妈的漂亮。
女人捂着脸,蹲下身,散下长发,身体像柔软的山峦起伏,卑微伏在镜头前,竭力地挡住自己的面孔。但熟人都认出来,并额手相庆段老板翻车。
她真漂亮啊。
是啊。
这张照片真巧,把男的避开了,男的有什么好看的。
这可是个名记。
摄影:方健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阿棉撕掉了那张小报,换上另一张官方一些的报纸搁在千红要拿走的废旧杂志上。
莲花县某局局长嫖娼被抓?警方称事件正在调查中。
这篇报道很快被撤了下去。周局已经回来,阿棉给的消息是,段老板仍在市里被拘留,小报漫天飞——她不像周局,有一个更有力的保护伞支撑。但这件事也够呛,造成了恶劣的舆论影响,周局的升迁就不再指望了,他需要谨小慎微赶紧做出一番业绩,再次证明自己。
“等我出去我就打烂你的头。”
“我没想到是你……”
方摄影师跟着自己的警察朋友去拍一组新选题,拍被抓到的小姐们。谁知道一鼓作气就抓到段老板头上,周局颤颤巍巍地被抓起来时,药效还没过,那东西直戳戳地挺着,怪吓人的。警察们都低声议论这小姐是个厉害女人,逼得周局吞了六颗药,方摄影师心内五味杂陈,警察说你怎么不拍了?别拍这个,这是个官员,你拍那女的,我给你腾开地儿。
最后有小报编辑听说他掌握着热乎的照片,出几千块买他的废片,说不用都露,就半遮的那种,最好挣钱。
他来探望她。
“外头都传开了?”段老板问。
“好些男的对着你,咳咳,那个。”
“周局怎么样了?”
此时此刻还关心那个奸夫,方摄影师心里很不高兴,他站起来:“人家仕途顺畅,回县城去了,安静待着,本分一段时间。”
“他秘书呢?”
“他秘书也是个有病的,你说举报他干什么呀,自己丢了饭碗……还牵连你。”他急忙补充一句好话,段老板垂垂眼:“那这样啊。”
听起来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我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我怀孕了来着,你去告诉周局,让他来捞我。”
方摄影师转头把消息卖给了小报。
最猛孕妇无码照片!
高翠萍瞥见小报,噗呲笑了一声,她撕掉小报扔在地上,继续对老板讨价还价要一把蒜薹能不能给带香菜。
现在全市全县人都见过段老板的衤果体,她被踩脏在菜市场污泥中,被大雪淹没,雪融化,泡烂她的身体,踩碎化成泥,人人都可践踏。
段老板今天开张了吗?
段老板天天开张,老子对着她一夜七次!
哈哈那可是个孕妇,你口味真重。
她还不知道怀的是什么种,万一是我的呢哈哈哈!
千红停下车,黑枣不明所以地呜呜一声。
“哎收破烂的!给——”那些人扔过小报,扬长而去。
市里的大饭店后厨,几个人低头偷偷翻着不入流的但流传甚久的小报。瘦高个少年倒掉一筐烂菜叶回来:“你们在看什么?”
“给你看个好东西!”他们招呼他,少年钻进人群,眼神刚沾照片,立即撕到自己手里,刷刷扯碎扔进未熄的火里。
火噼啪燃烧,煤块烧空,炉子里轰隆一声,提醒人需要去添煤。千红没有动,秀芬姐披着衣服起身添煤,千红翕动嘴唇,缩紧自己:“她怀孕了。”
“女人总是用孩子拴住男人,你又不是——”
“她怀孕了。”千红把头埋在臂弯。
“你知道她底下好多小姐等着保护伞,她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那我是什么!我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东西!”
千红摘下手链扔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秀芬姐脾气柔和地捡起来。
“我不稀罕,别给我。”
“谁要给你了,挺贵的,我自己戴上。”秀芬姐捏起手链,千红劈手夺过,扔到外头大雪中。
她是小跳几步拉开门扔出去的,秀芬姐略一擡眉,随即落下:“所以我说,总有这么一天,会有新宠占领她的地位,她迟早会走这一步。你看周小东是个傻子周局都为了周小东的缘故没和王霞离婚,要是生个正常孩子……小曼这是出黑暗入光明,还能给这些老朋友一点儿照顾。”
“你是她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说她的好话!为什么不夸夸她!”
千红扔出一句无理取闹。
她对段老板的爱正在动摇亟待坚固,秀芬姐正在她的爱情上抽出砖一块块往外扔,她几乎要崩溃发怒,几乎要回去砸烂她和段老板短暂居住过的那片地方——段老板骗了她,段老板一早留好退路,根本没打算回来与她和好,如果不是被人举报被人拍摄发出照片,千红只会傻傻地等待结局。
她真傻,就像一只洋娃娃一样乖乖等在家里,等主人一把扔掉她,她才发现自己的世界只有主人一个,段老板却有许多个选择,而且早就选好。
“因为你是女孩,你没法让她怀你的孩子和你结婚,所以这种关系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你不信。”
“我去找阿棉。”
她残存着一点希望,企图在别人身上听见段老板一点合情合理的理由。走到一半,她发觉自己真可怜,她什么都做不到,一直都是这种笨女孩,再怎么经历苦难也只会变得越来越愤世嫉俗,不会变得聪明,不会变得勇敢。
她的勇敢用完了,站在雪地里,像一个孤零零的逗号。
高翠萍捡到一条熟悉的珍珠手链,随即开始翻腾雪地,没有那么好运,只有这一条,四周唯一开门的是理发店。
段曼容的?她慢慢回想一阵,想起这条手链还可以卖些钱,于是装进口袋。
没过多久,一个双颊发红的女孩呼着热气冲进理发店,一阵叮铃桄榔之后抓起一把大扫帚出来,刷刷扫雪,用鞋尖踢开雪球,炸了半截裤腿的白雪。
“你发什么疯!”秀芬姐探出头,他被冻得直发抖。
“我的手链呢!我要去市里!我要自己问她!”千红头上冒气,好像愤怒燃烧,冒出熊熊的烟来。她把一条街都扫了三四遍,直到路灯亮起,车子来了又去,人们走了又回,她始终没有找到她扔出去的手链。
“千红,被甩了姿态要好看。”秀芬姐披起毯子款款立在门口。
“都被甩了还要什么姿态,”千红扔下扫帚,确信自己真的找不到那条手链,“我不喜欢人骗我。”
“问到了打算怎么样?”
“还没去问,所以还没打算。”
千红拨弄汗湿的刘海掠到一边,捡起扫帚立在凉棚下晾干。
“你不要去。”
“没事。”千红显然已经有了主意,摘下手套重重一拍,雪花扑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