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应劫(2/2)
“那又怎样?”公子竹如抱着朔朔站得笔直,胭脂红的衣摆摇摇曳曳,在冷月清辉里格外妖冶。
“那又……怎样?”微生月除了重复,什么都说不出来。九方子抱着手,凝眉站在墙边,一半的身体陷在阴影中。
公子竹如说:“月儿,你还记得我说过要告诉你什么是‘爱’吗?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在我面前装作不懂。现在,我来告诉你,‘爱’就是,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什么模样,什么目的,只要她愿意把真心给我,我就愿意跟她在一起,深爱她一世,为她而生,或者为她而死。”
微生月说:“但是你说过,你此生只会深爱一个人啊。”
公子竹如好笑地说:“但那个人并不是你。”
“……不是?”
“我也一度以为是你,但后来发现并不是,那只是一个错误的以为。”
“那,难道真的是她?”
“是。”公子竹如低头看向怀里气息奄奄的女子,柔声说,“朔朔,那天你说要跟我一起求的什么姻缘签,还算数吗?”
朔朔吃力地笑笑,颤着手从怀里取出一枚血红色的石头,和两段鲜艳的红绸,说:“算,竹如,我们要在一起,三生三世。”
“好。”
微生月就那样难以置信地看着朔朔当着她的面把两段红绸分别系在两个人手腕上,然后两个人双手交握,然后他们手心的那枚血红色的石块大放异彩,照亮天际。那二人被灿灿光芒笼罩起来,如斯圣洁,仿佛是在一个不容任何人靠近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
然后公子竹如才擡起头,无情地对她说:“看到了吗?请你让开。”
微生月讷讷地向旁边跨开一步,眼看着公子竹如抱着别人与自己擦肩而过。她捂着胸口,嘴巴里隐约是说了一个“痛”字。
好久,她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举剑追过去:“等等!那是我的东西,是她偷走了我的三世姻缘签!”
公子竹如回身看到刺向朔朔的剑,已经来不及躲避,于是毫不犹豫地侧身替朔朔挡住,于是他的右边袖子应声破掉,手臂上深深的口子都暴露在空气中,血染一地,比他的衣服还要美丽。
他擡头厉声道:“微生月,你是一定要杀她吗?”
“我只是……”微生月看着公子竹如鲜血喷涌的伤口,不知为何说话都没有了力气。
“我不会让你碰她哪怕一根头发的!”
“我只是……”
“听着,微生月,我公子竹如今日向天起誓,如果有来世,我再也不要遇见你!再也不要!”
公子竹如转身走远,这一次是彻底走远了,胭脂红的背影仿佛比初遇那年又长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依旧是潇洒卓然,玉树临风。
然而彼时,他把微生月抱上马,此时,他却抱着另一个女子走远,一下也不曾回头。我犹记得那些年他对微生月的笑,还有看着她时深情的眼神,然而此时能看到的,只是清冷而不留恋的背影。他是真的变心了吧。
微生月失神地喃喃:“我只是想要挑下她手上的红绸,并不是想要伤你。既然你爱她,我怎么还会杀她呢?”
她的话刚出口就被淹没,被一阵阵仿佛天塌地陷一般的巨响声淹没。
天空中骤然劈下无数道闪电,如千万支光做的箭矢一般射向微生月。霎时间天光大亮,恍如白昼。不,不止是恍如白昼,我感到眼前一花,然后天地间一片惨白,像是雪山崩塌,视野里再看不到任何东西。就连耳边,都像是有人在咫尺之近重重捶鼓,耳膜几乎震裂,头痛得想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我怀疑自己已然神志不清,或者早已晕厥,出现了幻觉。很难受,简直是我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我拼命去摸风止息,然而却摸到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好像世界被撕碎了,碎片都抛到了我的身边给我摸,心里止不住的恐慌。
也不知道跌进一个厚实却有点冷的包裹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只记得有了倚靠,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许多,一片白茫茫中,弥漫着醉人的桃花香。
耳边轰鸣声渐歇,我隐约听到有女子的痛苦呻吟声,叫喊声,一直持续着,很久很久,感觉似乎比一百年都要久。那声音撕心裂肺,听着都感觉得到那是何等的痛彻心扉。我知道她一定在承受着我所无法想象的巨大痛苦,她的肉体一定在经受着撕碎一般的折磨,她整个人都在生死交替的边缘,接受着死亡的洗礼。只有这样,她才会发出如此惊恐又痛苦的叫喊声。
天劫。还好我是凡人,永远不必经历天劫。
我听到她虚弱的哭声和慌张的叫喊。
“九方子……”
“我在。”男子的声音温柔深沉,其中有隐隐的心疼。
我恍然,原来九方子真的是微生月的爱人。他们两人的语气,透露出的分明就是最熟悉的两人对彼此的关心和依赖。微生月在天劫之下,唤着的是“九方子”,而不是“竹如”,看来两年果然很短,三百年果然很长。
“好痛……”
“哪里痛?”
微生月只是哭,一声一声,哭得令人心碎。我花白的视线中渐渐出现了若有若无的线条,勾勒出这个废墟一般的世界。白色的尘烟散去,我看到一片金色翻飞,那金色起起落落,保护着中间的一株牡丹花。
那花被折磨得摇摇欲坠,几乎枝叶落尽。好在她挺直身子坚持下来了,没有丧命。惊雷闪电一停,那花渐渐化作一个女子的模样。
金色光茫中央,微生月被九方子紧紧抱着,一袭艳丽华贵的锦服,广袖流苏,通体是由彩色花瓣缀成的,一气呵成,天衣无缝,风中轻动,雍容华美,大气高贵,绝世出尘。面孔还是那个面孔,现在却挽了高高的发髻,发间点缀宫花珠玉,额上贴了三枚泪珠一般的透明宝石,自美人尖处一字垂下。不变的是,左眼角那朵天生而来的牡丹花。
牡丹花仙,风华绝代。九天花神,艳冠群芳。
她闭着眼睛,泪水不断涌出。
九方子轻叹一口气:“小月,再痛也要挺一下,马上就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再大的天劫,我们渡过来了。”
微生月吃力地握住九方子的手,说:“九方子,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这一世就好像一场梦,一场好长好累的梦……”
“是啊,只是一场梦,都已经过去了。你回来了,就好。我这就带你回家,好吗?”
“嗯。”
九方子轻抚她的脸颊,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一下,一向气势凌人的眼中像是一泓深潭般温柔:“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变心的,你只是忘记我了而已。我们相爱了三百年,任何事情都不能拆散我们是不是?”
微生月笑笑:“是啊。九方子,真是对不起,我好像还骂你了是不是?呵呵,我怎么会因为乱七八糟的事情欺负你呀,真是不像话。现在我明白了,我只是来渡劫的,这又不是我的人生。对不起哦让你小小伤心了一下。”
九方子指头点一下微生月的鼻尖:“好了,我接受你的道歉,姑且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哦。虽然知道你并不是真的爱上别人,可是我真的会心痛的。好了好了,别哭了,又哭又笑的,真丑。”
离开的时候,微生月回头望了一眼。九方子忙擡手挡住她的眼睛,说:“不要看。”
“为什么?”
“因为……很荒凉,不好看。”
微生月并没多想,转头走远。那一片残垣之后,静谧得可怕。我踮脚远眺,重重的阴霾下,隐约看见那片牡丹花如海浪般汹涌起伏。此时琴音鬼变多端,叫人感觉耳朵很受煎熬,心里也万分紧张,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