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夏祭（二）（2/2）

落清心擡头，看到双眼通红的图龙抱着被噬咬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的夏天无，夏天无的身上还披着那件千疮百孔的藕荷色衣服，血污都已经干了。空落落的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阵的呕恶。

她捂着嘴巴，止不住身上的阵阵恶寒。她颤抖着双腿站起身，握住夏天白骨森森的手。一只小药瓶滚落到地上，瓶塞掉落，里面是早已见底的残余在瓶壁上的金色粉末。

他一定是想引着那些妖鬼跑远一点，能多远，就多远。可是符粉早已用尽，林中深处也无月光。

他身上唯一完好的东西，便是脖子里金灿灿的小锁。

“你知道吗？落落，他为什么会死？”

“是我不好，我不知道这符粉已经用完了，我不该让他自己冒险回去……”

“不是的，你并不知道，他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了，就在你赶走他的那个时候。是他自己选择的。呵，我早就发觉他身体有些异样，却没有当回事……直到前些日子见过伊遗淳，才知道，这是伊氏的度命之术。夏天他明知道你的那颗心是一个无底洞，却还是求伊遗淳用度命之术将他的生命度于你，他明知，度尽他全部的命，也许也只能换你多活几个月。可即便如此，他无怨无悔。落落，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到如此地步……”

仿佛晴天霹雳，落清心猛然一震。

她目光空洞茫然，说：“原来，原来我能活到现在，是他……世上怎会有这样傻的人……”

“是啊，这样傻。”图龙苦笑，“他叫我问你，是不是可以冰释前嫌？”

“我又何曾真的怪过他，他是我至亲的夏天呐。”她苦笑，“老妖精，他也让我告诉你，他是爱过你的……”

“我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呢？”图龙看着怀中人，宠溺地笑笑，“只不过他一直不肯承认罢了。我知道，他对我做出一副无情的样子，想要让我相信自己只是被利用而已，他是怕背负不起承诺的分量，我知道，因为他此生只可以对一个人全心全意，而那个人不会是我。可是他真傻，就算他两个都说爱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会骂骂他三心二意，然后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对他。他何必为难自己……”

“你要带他去哪里？”

“他说，想要葬在一个有海市蜃楼的地方。”

泪水流到嘴里有些苦涩。她微微笑了，说：“好。海市蜃楼，很美。”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现在白狐丘，真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你……不怨恨我吗？”

“怨恨？因为夏天的死吗？那不怪你。你也是让人心疼的孩子，我怎么怨恨得起来？落落，现在我能替夏天做的，就是照顾好你。”

“不了。老妖精，你带他走吧，去一个安静美好的地方，他太累了。”

“那，你呢？”

她笑说：“我要继续走下去，就像那年我俩逃出来时计划的那样，只要还活着，就一直走啊走，走到尽头。”

“那么，落落，照顾好自己。”

“嗯。你也一样。”

图龙背影远去。怀中人脑袋斜斜靠在他肩头，从背后望去，只见少年静静闭合的眼眸，仿佛没有丝毫留恋。

落清心跟着图龙的脚步走了很远，失魂落魄。

“这世上再也没有夏天了……”她无助地喃喃，像是抽筋去骨般，扶着树无力瘫软在地，一阵哭，一阵呕，任凭汗水浸湿衣服，任凭指甲里塞满污秽，任凭突然而至的狂风骤雨冲击她的身体。落魄得像是失去了整个世界。像是要哭到天荒地老，不要再振作。

精灵们围着她团团转，企图叼她站起来，她却无动于衷。

“没有夏天了，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夏天了……开心的时候、难过的时候、走不下去的时候，他再也不会回来我身边，一起哭一起笑，不离不弃……原来真正的分离是这样痛的事情……”

舍不得，何尝不是一种深爱。也许只有远在天边时，才会让人觉得刻骨铭心。

落清心拭去泪水，决然地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说：“夏天，对不起，一直以来，是我太自私，追着过去的记忆，忽略了身边的你。现在才明白，这一世，你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我们是一起的，说好了不分离，你死了，我又凭什么活着？夏天，我不去找风止息了，这一次，换我陪你，我陪你一起痛，一起失去一切……我拿我刚刚忆起的与他的前缘，给你陪葬，可好？你原谅我，可好？过不了多久，我们或许能重聚。在此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做……”

山下小城阡陌上，走过一行衣着夸张装扮浓重的人。

人群中最耀眼的一袭玄袍红裳，耳上明晃晃的水玉流光，正是风止息。

落清心站起身，擦干泪痕，说：“阿一阿二阿三阿四，我们替夏天报仇！”

四个精灵拧作一团，化成一只彩光熠熠的华丽弓箭，漂浮空中。

落清心握住弓身，全力拉满，朝着风止息背后，放箭。

彩箭破空而去，直刺古错的心口。

一刹那，风止息像是听到细微风声，擡头望过来。

落清心慌忙躲闪，不留心脚下一滑，滚落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