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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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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阳泉就在四宝格里,说起来倒是也近,就在养书斋后面,官府在井口上建了个六角单檐亭子,日常唤人守着,专门供人打水,打一次桶水倒也要花几个铜板,也算得上是一个进项,紧紧临着那惠阳泉旁边便是一个大的粮食库,也经常有吏人巡逻,农家里秋税夏税缴纳的粮食稻米便直接收在那边,等着周围各个村落交齐了,便再一同运到江都上缴,仓库倒是也大,能装五百万石粮食。

酒过三旬,青东捧着酒杯站了起来,边说眼神边朝着各个桌子转去,满是诚挚谢意,“各位伙计,这过去的几个月也是着实辛苦大家了,吴明兄弟你们这一众人,忙着应付各个商肆的广告帖子,天天刻那雕版,遇到些不好与的人也实在辛苦。大春你们这一帮子为了这黎报出力极多,挑字排字也是极费眼力。各位造纸匠也是功不可没,冬日纸衣倒是紧俏,也多亏了各位,给店里算是另外谋了一条生路,这纸衣也多亏了各位,帮助了好多那穿不起锦衣的穷苦人家。这一众跑堂的、卖报的也实在是废心力、脚力,在此,我也敬大家一杯,也感谢大家这过去几个月的辛勤,新的一年也指望在座的各位了。”

众伙计们也皆是站起举杯,一饮而尽,说起来,自从这青东兄弟做掌柜的以来,各个工匠的例银倒是都翻了一番,而且青东以身作则,从来不拿掌柜的身份欺压他人,大家自然也是极为信任他。

“今日我也跟我叔父重新核定了一下这几个月的进账,这几个月的生意也确实是蒸蒸日上,想着之前给大家照着惯常基本的例银发了一份,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再发一次分红,也请各位兄弟别嫌弃。”

“那怎么会,多亏你青东兄弟作东家,我们这例银像是拔节的高粱 —— 节节高,不论发多少也都是额外的收入。”王大春心直口快,也算是说出了众位工匠的心声。

“是啊、是啊,我们看自从青东兄弟你做掌柜的,也是日日在外应酬,这店里的生意确实是越发好了。”周围的工匠也七嘴八舌的讲着。

“不敢当、不敢当,要是算,我也只算是大东家而已,还是要靠大家才行!大家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青东倒是被夸的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把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接着,便一桌一桌单独的喝去,聊上一番……

来到造纸匠那桌,之前做乞丐的跛子坐在桌子最边角,穿着打扮倒是跟之前第一次来书肆的时候大有不同,算是也有个人样了,纠缠在一起实在无法解开的头发早早剪去、余下的头发用了块细窄的麻布拢了起来,胡子茬也收拾的整齐利落,与记忆中的小厮模样越发重合,只是增加了些日晒雨打的风霜深痕,眼睛却是一直不泛波澜——如行将就木的老尸一般,没了生气。

算下来,来书肆也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他之前到底是哪家做小厮,本来青东还寻摸着让他写几个字,谁成想,是半字不识,加上又是一个沉闷的性子,日日就只是窝在灶火房里烧火,除了吃点东西上上茅房,恨不得一刻也不离开那屋子,有心人想找他说说话,也不答,只是看着人心里阵阵发怵。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干了一杯又一杯,热菜上了一碟又一碟,吃吃喝喝,说说县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佚事,时间消磨的也快……

门口分别后,一行人慢慢各自分散,青东住在城西北的杀猪巷,想着早点回家,也和大部分人不顺路,便自己一个人寻着小道速步往前走了。

有不少人住在书肆后院的厢房,倒是一起拉扯着往回走,一行人也喝了实在不少,走路左摇右倒,走得也慢,好一会,还没走出那酒楼长街。

快到酒楼长街尽头了,也不知那跛子看到了啥,本来像是直接钉死在眼眶里面的眼球飞速转动,上下左右打量了一下有没有合适的石子,苦寻无索,顾不得冬天寒冷,一个甩手将拐杖扔在一边,弯腰用手捉起来一只脚丫子,急急将鞋子拽了下来,连着裹着的臭袜子,两手卷了卷、团了团,塞到了鞋缝里,用力扔了出去,正好飞往在醉仙居二楼临窗而作、恰巧开窗透气的一个身着华服的人脸上……

旁边一同走的伙计在他扔拐杖的时候便注意到了,只当是那跛子发酒疯,没多放在心上,看着砸到了人,顿时酒醒了,心觉不妙,立马一同擡起那跛子四肢,搬着疾步走出那酒楼长街。

——他们也怕招惹到事端。

毕竟,能在醉仙居二楼请得起酒的人可不是寻常百姓能招惹到的。万一一个不甚,后面招惹到了人,平白无故进了衙门也时有发生。这浔县里面,有钱的人自然和有权的人相交甚笃,哪里有他们普通老百姓说话的地方呢?

等着一伙人鞋子都要擦出火星子来,急速架着跛子出了酒街,寻了条小巷趁着黑灯瞎火往书肆赶去,一伙人还是心惊肉颤,将那跛子放下,回头望去没人追来,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慌里慌张骂道:“我说你这跛子也怪,平时就在那安稳烧火煮纸浆,也没看你这么大戾气,今日怎么喝了酒,脾气这么暴,在醉仙居二楼请的起酒水的,能是寻常人家?你这平白无故的,也算是给我们一行人招惹祸端了。”

那跛子倒是也没言语,一个曾经被揍的有些变形、脚趾不规则扭曲、脚跟茧子裂如深渊的光脚丫子,直接踩在比寒冰还要刺骨的青石板上,无知无觉,全然没有痛意,只是一脸愤气,眼里满是怒火,倒是与以前无神、无波、空洞的眼神大不相同,就算被擡着出了巷子,也连连回头,嘶哑地咕哝着。

旁边的伙计们看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好多说,只是骂骂咧咧,死死拽着他——别又连滚带爬回去惹事。都是一家书肆的伙计,大家也都不容易,哪里看得过让他一个人大冬日赤着脚爬走回去,再加上拐杖落下了,几个人轮流背了会,才回到了书肆……

且说这幽暗小巷、黄褐纸裘的跛子与那堂皇富丽、金镶玉裹的公子:

天理昭昭待轮回,窗边冬日巧重会。颠沛熬煎冬霜逝,梅褪冰消春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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