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拼(2/2)
等到从各自的包厢阁子里出来,将那写满字的纸提交上去,一个字一个字的评选。
只看了看对家的对第一个字“古”的阐释,青东便不能对自家的书更为满意了,更是将心放在了肚子里——看对家的这字的解释,也只不过比自己之前一次次花五十两找来的一批批书生编的几个大字稍稍好上一些罢了,只是做些水过地皮湿的阐释,敷衍了事罢了。
转眼看向最右边桌子上的胡福,那三角眼里倒满是胜券在握的神情,心里倒是略略起了疑惑——这胡福凭本事也做了个书肆掌柜,定是也能识出好坏便是了,怎么这般神态,好像玉石不分般,还洋洋得意呢?不过,也没太放在心上。
胡福自然也是有一番计量,他为人最求周全,不光把这主持之人嘱托一番,甚至中午也来这醉仙居请了韩掌柜的吃了一顿饭,毕竟要借人场地做事,求个名正言顺,包了五十两白银,也请行个方便。韩慧远接过白白得来的白银,自然也是一通会意……
不过一盏茶功夫,评定结果便是出来了,共十个字,一共一百票,竟然最后堪堪落个朱家书肆四十八票比养书斋的五十二票。
顾青东当即脸色骤变,一脸难以置信。
他倒是看不清前面一排投票书生的模样,也不知他们的喜好,可是这、可是这,好坏如此难辨吗?
就连他这十五岁便算是辍学之人,也能分得了好坏,前面这一排不知比他多读了几年书的人便是分不了吗?
中间两桌的书生也是议论纷纷,对这个结果都是颇有些质疑,不过本来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也难以去说这好坏,毕竟看下来,这全部都是公平、公正、公开的,就是不像自己想象的一样便是了。
那醉仙居掌柜的韩慧远,恬然释外,安稳吃着桌前小菜喝点小酒做消遣,听着周边好友议论纷纷,也并无几分在意。
这书编纂的好坏在他眼里倒是无关紧要,就算是关乎一家店铺的生死存亡,倒是也不如到手的五十两白银来的痛快——对门火烧山,与我有何干?
眼看着结果出来了,胡福便眼神示意那主持之人。收到了示意,主持之人,连忙朗声道:此次比拼到此结束,朱家书肆四票输于养书斋。
中间两桌士子更是议论开来,怎会如此?
不止士人,就连大堂左边几桌看热闹的寻常百姓,看着了这结果,放开了声音议论,“奇了怪了,这些士人也不知干什么使的?一个个扒着马腚亲嘴 —— 不知道香臭啊!连我这没多读几年书的人都知道好坏。”
“哈哈,我看这些书生还不如我这读过村学懂好坏呢,眼毛短的很,一个个分不出高低,拿着香屁凑着一顿闻呢!”
“可不是,别是有些人是舔腚的料子 ,混在里面过日子美着呢!”
说的前面那几个被买通的书生脸上红白纷呈……
这时,有一书童从二楼而下,左右打量一番,走到韩慧远旁,凑上前说道:“韩掌柜,郭大人在楼上有请。”
神色怡然、心平气定的韩慧远顿时一激灵,跟周边好友道了声去去就回,便跟着那书童来到了二楼花仙阁。阁间里倒是人也不少。郭大人、许老夫子、郭笙楠等人均在。
韩慧远自是早早便知这郭大人一行人在此用餐,也只当是寻常晚宴,并无放在心上,此时把他喊来,也是自有一番惶悚,看向桌子主位上所做的郭大人,作了一揖,低头哈腰道:“敢问郭大人此请为何?”
只见正前方坐着一着素白道袍的之人,暗处隐隐绣了些飞云野鹤,带着顶紫檀莲花冠,年约五十,有一张似乎无经风霜的脸庞,眼神却充满了世事洞明之感,带着一分道家的超然脱俗,入世的儒雅带着出世的洒脱,语言略带凌厉之风,“韩掌柜的,你在这楼下看的可还清楚?我倒是从这楼上也看得分明,这楼下的话话选自道德经,可看下来倒是信道不笃,执德不弘,唉——,我倒是颇为忧心这些士人的气格!”
韩掌柜能把这醉仙阁经营的风生水起,岂不正是因为他最会揣摩他意,只是看他乐不乐意、值不值得便是了。
当即便是会了意,回道,“我也正是觉得这个比拼似乎是有失公允,不想郭大人与我是同道中人,我再下去再看看。”说完也向两边夫子和小姐也一同作了揖,便下楼去了。
下楼却也并不直说,只是跟旁边一位素来直言直语的好友拱火道,“总感觉这评选有猫腻,不然评选结果应该不至于如此,要是重来一轮也不知会怎样……”
旁边的素来直肠子的好友听得连一贯守着中庸之道的好友都这么觉得,更觉得有了底气,直接开了嗓子大声说道:“我看今日这评选倒是有失公允,只当我们台下的人都是瞎子吗?不算、不算,再来一轮!”
听到这话,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纷纷随着出头鸟叫嚷,“再来一轮,再来一轮。”
声音积攒成了巨波,如在山谷中咆哮,引起了一阵阵回响。
倒是把那养书斋请来的谭谦架在高台上,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忙忙使眼色朝那胡福看。
胡福也没想到,竟然闹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叹了口气,使眼色让他随了众意,不然,这一番也是实在下不来台。
顾青东听到此话,像是枯木逢春般,想着要抓住这最后一机,总得一试。
谭谦在前头说道——倒是也不知此番较量哪几个字?
那韩慧远的秉直好友抢过话头:“不如便来这礼记中的话语吧——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再来试试看,除去之前查过的字,倒是还有八个字,也倒是可以再较量一番。”
……
等着白纭带着两个孩子来到醉仙居的时候,已然到了第二轮。
一进来也并不分明什么清形,但看着青东那一桌子都是聚精会神看着投票结果,一双双眼睛都是直直黏在了前面的告示栏上了,中间两桌倒是议论纷纷、喋喋不休,间或听到人说道:“就应该如此、这才合理”。
右边养书斋以胡福为首的一桌倒是有些阴晴未定、氛围一片凝滞。
带着两个孩子想着也不好上前打扰,便在后面的桌椅上随意找了一桌,点了一碟子糕点一壶花茶,一边陪两个孩子吃,一边擡眼看着着前面的告示板。
告示板也并未写明目前所计票数是哪家书店,只看到告示台分左右两列各自张贴了八张写满是墨迹的宣纸,一溜士人站在字面前细细端详,并不议论。
看的差不多了,士人们也回到座位上就每个字写下投票。
只见乙列所得票数倒是遥遥领先。
“最后一票,乙。”随着话音落下,第二轮也算是告一段落,“最后,总得票,甲店,九票。乙店,七十一票。”
得出这个结果,才算是众望所归。
底下确实也都是从士馆邀请而来的士人,就算是被胡福铜钱诱拐来做这指次充好的事情,不过也只是给了一轮的铜板,第二轮想着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是谁投的,也算是从了一番心意。
其实,别的不看,只看那每一个字解释的大致格式,倒是也好分辨是哪家书肆的,只是终究不好昧着良心做两次,以后,还是要在这士馆中混,做得太过分倒也没道理。反正那胡掌柜的也只给了一轮的银钱,可没说这第二轮要如何。
看到这个结果,顾青东终于舒了一口气,直直挺着的腰终于放松了下来,看那告示板上贴的,乙店下所贴的八个字的解析可不正是朱家书肆。
一颗心终于算是落进了肚子里,辛苦半年载的解字之言终于算是结束了!
核定两轮票总和,朱家书肆的这本《解字之言》称得上是当之无愧的大赢家,也正是趁着这个机会,朱家书肆的这本《解字之言》在士馆中掀起一阵风波,也不少人前往朱家书肆想要购买全集,作为收藏之用……
红玉在二楼木围栏边,俯看这楼下的实况,出了结果,急匆匆推了花仙阁的门,回道:“看样子还是许夫子和小姐厉害,我就说这里面肯定有猫腻,我看那谭谦手脚在那箱子的动作可不像从箱子里现取的,倒像是从袖子里抖出来的便是了!”
旁边的娴雅小姐舒眉展眼,没再说话,一旁的郭大人笑着赞了几句,“许夫子属实是熟读静思,学生当年在您之中,存了万分的侥幸,登上了天子船,谋了个一官半职,也不十分逞心如意,我家小女在先生教导下,看着倒是也有先生的几分风范了!”
旁边的许老夫子笑得带了十分张狂,虽说沧桑但自带一番逍遥洒脱。
他在二楼虽然没看到那养书斋所编之书如何,可听到第一轮计票,也着实是有如万箭穿心之痛,辛苦十余载,最后却输了,只有一种把年华消逝的遗憾嗟悔。就算编书也自有一番乐趣,但是不被欣赏到也实在是憋屈的慌!第二轮的夸张的票数差距,也算是使他觉得——自己这十余载也算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
伴着夕阳尘埃挥洒落下,白纭在后默默看着夫郎全身心的姿态终于安逸起来,才安下心来。
等着顾青东和一众人等应酬完,终于算是看到了白纭和两个孩子。
步伐越发矫健,和小谷、顾宏朗一同来到白纭这一桌,面上挂着一番如释重负的喜悦,好似哑子掘着了藏金 ,心里也有着说不出的欢喜——有如蜂蜜拌白糖,要多么甜、有多么甜!
靠右一桌子的胡福倒是面露不虞之态,要不是顾及颜面,只怕要掀开桌子走人了,这一番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踉跄着站起来,便要去找那韩掌柜的说道几句。
此番下来,不但那朱家铺子拿不到手,更是将这本自家和其他书肆合编的解字之言衬成泥石,这过去几年的心血也算是付诸东流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万古文章万古情。
这每一个字都可以说是博大精深,如擡头便能看见的一片星空。看着近,在高楼之上,似乎手可摘星辰,实际咫尺天涯,每一个都自有其运行轨迹,在历史的脉络中跳动着、涌现着、滋养着、迸发着;看着亮光微弱,其实哪个不是穿越了浩瀚星空,才映入了眼帘,融入了日常,仿佛悄无声息,可是细细揣摩、追踪一番,也自有一番如日的光辉。
这两竹筐装的沉甸甸的、厚厚的《解字之言》,也不过刚刚开始,在历史与现实的交叠中会不断的增加流过的痕迹,而这编书之人,这许夫子、郭笙楠、以及那参与到其中的万千黎报看客,也注定会因为参与到这一盛事儿而为后人传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