诬赖(2/2)
本来想尽快把孩子接走,想着还想快去后堂看看宋括讨论的造纸新法结果,在那和伙计们商量着倒纸浆倒到的一半。
但是,此时此刻!
书肆的事倒是微不足道了,谁知道要是真的被冤枉了,这件事情又会怎么样在小秋儿心里扎根呢?
初看只是一件岁月里的一件小事,又怎知会在日后发生多大的事情呢?
正如十多年前发生自己身上的那件事,到了现在,还是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童蒙馆的夫子一下学,便到了逍遥书院夫子惯常聊天休息的地方——东厢房第二间,里面倒是有不少夫子。
一进门,正堂倒是还挂着十年前一如既往的字眼,行书挥写的“明德厚学”,不过当时只是一张黄麻纸一挥而就的,此刻倒是换成了鎏金的乌木了——由一个简陋草堂蜕变成了银屏金屋。
青东领着孩子进去倒是也不惧,抱着小秋儿找到角落里的钱夫子。钱夫子临窗而做,正和其他夫子聊着天,掰扯着今天下午失而复得的玉佩,看着青东抱着孩子过来,倒是也不给好脸色。
上上下下撇了一眼,眼前人穿着黄麻粗布,仍坐在椅子上,十分没好气,语气像是西北风卷蒺藜 ——连风带刺,刁钻刻薄地拧眉哼哧一声:“你是小秋儿的家长吗?你不来找我,我哪天还想找你呢!你可知道你家孩子在学堂做些偷鸡摸狗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在家教的孩子,上梁不正下门歪。”
看眼前人穿着这身打扮,身上还溅了一身的黏黏糊糊的絮状物,像是鼻涕黏在了身上,怕是买不起贵重衣物,倒也难怪,孩子能偷偷扣下自己的东西。
青东不改谦逊的态度,将小秋儿放下,作了一揖:“钱夫子,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我敢保证,我家孩子绝对没有偷偷扣下你的玉佩,我家孩子的习性我最是清楚。听小夏儿说,夫子是从小秋儿的书篮子里找到的,我家小秋儿平日惯是松散的,在家里也不见得把书篮子好好放,可能也是夫子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掉到我家孩子的书篮子里的,这也说不好。”
“那我找到的时候,那书篮子盖可是阖上的,倒不是开着的,也不能是掉到阖着的盒子里吧。”钱夫子尖锐说道,眼神更是不屑,瘪瘪嘴,“我看你就早点带孩子早点回家吧,别再这浪费时间了,有这时间回去打一顿孩子便是了,还嘴硬,多打几顿,也就嘴软了,你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青东倒是一时被问住,看着孩子那又蓄起两汪水洼,脑子裂了条缝,添了抹灵光。
青东往前迈了一步,“钱夫子,这样可好,说不定是其他孩子一时鬼迷心窍偷偷拿了,怕被抓到,临时丢到我家孩子书篮子里的,烦请夫子诈上一诈,只说这事是另有孩子做的,有人看到了,来跟你说过了,你且看看到时候底下坐着的人有没有躲躲闪闪、伸头缩颈的。如果有,让那小娃儿当天中午悄悄写个信笺子留下,跟小秋儿道个歉,这个事情便是结束了,不然,就将我孩子赶出童蒙馆便是了。”
钱夫子在那闲坐着,连眼皮子都不擡,浑然不把眼前人往眼里放,扯起轻蔑的笑,“你说我要怎么做,我就怎么吗?臭屁虫腚里插鸡毛 —— 你算什么鸟?就别给你孩子找借口推脱了,倒是也别整事了。”
青东也知这钱夫子看样子是油盐不进。可能在他眼里,此时被践踏、被冤枉的孩子的一颗心完全不重要,跟他那块玉石比起来不值一提,无奈之下,说道:“敢问钱夫子这块玉石是价值几何?”
“这块可是我花百两从玲珑阁买来的,用的是和田玉里顶好的白玉雕的,丢了倒是你也赔不起。”
说完又上下扫视了青东一眼,打扮穷酸,怕是花十两买块青田玉都不舍得吧!
“如是这样,那也请夫子一说,如果明天没人承认,我便给夫子一百两,也当给我家孩子买个教训,是我教子无方了,子不教、父之过,就全是怪我。如果有人承认了,也请钱夫子还我家小子一个公道。”青东镇静说道,黑眸里藏着对这些所谓夫子的失望之色。
听到有可能有一百两银子进账,那钱夫子的两眼顿时放光了,像只干瘦干瘦的癞皮狗看到了骨头,唰的一声从椅子上也站了起来,舌头啧啧作响,唾沫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显著,语气激昂,难以掩藏贪婪底色,“此话当真?”
青东神色凌厉,擡高声音,眼眸寒光四射,郑重说道:“必然当真。”
正说着,逍遥书院的夫子也下课了,往这厢房里走,吴夫子看着青东今日竟然在这,还带着两个孩子,小秋儿一旁蔫头蔫脑,手紧紧扒拉着自己的衣角,想着别是发生了什么事。
便过来凑上前来问了一通,听明白原委了,心里对那钱夫子不屑哼了一声,笑着说道:“原是如此,明天上午我正好无事,我也去看看热闹。”吴夫子对小秋儿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了,也知他定不是这样的人。
再加上,这钱夫子,院里都知他算是有名的掉钱眼的人,一天天的,是《百家姓》去掉头一个字 —— 开口就说钱。也不知这样的人读的圣贤书倒是读到哪了,只怕到时候为了昧下这百两银子,硬是颠倒是非。
这事,他倒要厚着老脸要掺一脚。
青东自然也知道吴夫子一片好心,向两位夫子作了揖,便领着两位孩子往外走去。
正好穿着绣着卍字纹银白直裰的夫子往里走来,脸长的像个驴脸,两眉间隔了半张脸,眼窝深陷,脸上缀了一圈花白的胡子,头裹东坡巾,可不是逍遥书院的院长——廉昌。呵!驴球戴礼帽 —— 像个圣人。
十多年前,如丧家犬一般,青东含恨收拾起包裹回了村,在黑暗的包裹下,从角门回了家。
如今,青东挺直身板,带着两个孩子从廉院长旁边走过,目不斜视迈过东厢房高高的门槛,走在院子中间的青石阶道,迈出乌黑的大门,浑身气势比书院门前立着的两座石雕雄狮还要凛然。
自己的过去无法释怀,总不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护得周全,蒙受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