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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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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锋

风吹铁马的轻敲声将人的思绪拽回,案上茶汤已凉,温明裳拿起茶盏,信手将它泼入了窗前小景中。沸水冲刷过茶叶,带起重新氤氲的烟气。

赵婧疏拨弄着碗盖,复而说:“齐王无心政事,纵然锋芒初露也不及经年所累。她若真有心,也就不会做出殿上求亲之举,比起那个位子,她恐怕是当真想当个纵情逍遥的闲王。至于晋王……”

“储君若身陷囹圄,晋王可以渔翁得利。”温明裳轻啜茶汤,淡淡道,“先以玄卫引太子入局,而后杀人灭口以绝后患,这笔买卖可谓稳赚不赔。只不过……”

“玄卫之首是沈宁舟。”赵婧疏话音微滞,道,“万事皆有痕,不过深浅之别。而事涉玄卫,这种浮于表面者就瞒不过她的眼睛。若说经年无痕又为人耳目……只可能追溯至太宰年。遗命若在长公主手中,那先帝再留下些什么,也就不足为奇。”

温明裳听罢轻笑一声,道:“这话不错。但是婧疏,你既已见过长公主殿下,那这杯茶就不是问询茶了。”

赵婧疏抿唇,她放下了茶碗,问:“太宰和长公主的事,你知晓多少?”

“不多,你若是要从我这儿寻证据,恐怕也是无功而返。”温明裳目光微敛,叹声道,“先帝属意的继任者,有我无我,不过是事后所谋,是意外之喜。你既能想到太宰遗命,便该想明,今日果早有因由。”

“婧疏,你心中清楚,若当真一拖再拖,耗费数年追查,行至最终或许当真可觅得证据将主使绳之以法,但储君从未触及过太宰旧人,他看似在局中得利,实则早已置身事外。”

不论是她还是慕奚,她们把慕长临摘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防止有一日有人旧事重提,扰乱朝局。

赵婧疏的确公允,但她心中还有天下百姓。她站在距离潮浪翻涌最近的地方旁观龙虎斗,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早已洞悉了一切因果。这件事一旦悬而不决,那么那些可能的君臣之义,手足之情便是岌岌可危,它会成为来日悬在大梁头上的一把利刃,一旦落下便是天下动荡,民不聊生。

温明裳在说罢后没有擡眸去看赵婧疏,言语不能真正左右人的抉择,临到阵前,如何选更多听凭的是那颗本心。她微微侧头,沉默地自窗棂向外亏看院中的青松。这棵巨木早已不知是何人种下,它在百年岁月里悄然生长,无言地向下俯瞰这座王城的风起云散,权柄更叠。

“你能说服我。”赵婧疏终于开口,她闭上眼睛,眉宇间露出些疲态,“可我说服不了沈宁舟,她忠于天子,就好比我的先生忠于太宰皇帝。只要她一日有疑心,玄卫就不会归附,东湖就始终与太子离心离德。谁为渔翁,一眼可见。”

温明裳没有反驳,她慢慢饮尽了微凉的茶水,道:“我让小若给你送去的东西,你看见了吗?”

赵婧疏闻言一愣。

“是与不是,能与不能,其实你心中比我更清楚。”温明裳摇头,“你说她忠于天子这不假,可忠君尽职也从不是过错,你与她师出同门,道有不同,可心却无异。”

“她居于其位,难道当真死守一句愚忠,不问天下兴亡了吗?”

日暮时分天边薄雪卷土重来,小院久无人至,屋中早已沉灰,只有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下还留着一张被草草清扫过的石桌。

沈宁舟踏着余晖跨过门槛,她擡起手,一点点把靠门一侧的土墙刻字上的雪与灰擦拭干净了。

“我的人遍寻京城找不到一个大理寺卿,我就只能亲自来寻。”她没有佩刀,身上那身衣服好似还沾着风尘,“你说此处日后不必来,我以为这些东西也应当被弃若敝屣。”

碳炉刚被点燃,那火焰还太过微小,不说暖人身,就是置身在微弱的风雪中都显得摇摇欲坠。赵婧疏将它朝桌下挪动了半寸,以袖遮住了那一隅光景。

“有人将一样东西送到了我面前。”赵婧疏启唇呵手,她从袖中取出了那份赵君若送来的文章,轻推到石桌的另一侧,“世上相似者何其多,它的主人究竟是谁,我今日想来问一问。但你若觉得这件事无关紧要不必作答……也无妨。”

沈宁舟的坐下的动作随着纸页翻动有那么一瞬的停顿,她微微垂眸,本能地避而不谈,“大理寺奉命彻查北燕细作作乱之事,我为东湖统领,有话想问赵大人。”

话音未落,对坐忽地传来一声嗤笑。沈宁舟猛然随之擡头,但赵婧疏避过了她的目光,径直探手将摆到面前的纸页抽了回来。她本能地擡指,想要截住对方的动作,可不知是今日雪冷还是奔走疲累,那双手最终还是没有擡起。

卷边的纸页顷刻间被揉皱,纸上磨痕乱作一团,在下一霎被投入了炉火。炉中火焰依旧微弱,但它小心翼翼地跃动着,还是慢慢将那些纸页吞吃殆尽了。

赵婧疏直起身,再度擡眸时容色冷清,“那请沈统领直言。”

沈宁舟指尖微僵,她虚握了一下手掌,末了不自在地收回手,哑声道:“我今日,看过了那一夜刺杀朝中重臣的刺客尸身,也查验了所属的腰牌——是假的。”

赵婧疏反问:“什么假的?”

“刺青。”沈宁舟沉沉吐气,正色道,“要杀温明裳的刺客才是真正的金翎玄卫,刺青乃伪造,是有人故意为之栽赃嫁祸!玄卫——”

“玄卫为什么要杀温明裳?”赵婧疏遽然打断,“阁老撞柱而亡,内阁至今无人领衔,温明裳那夜若死,天枢群龙无首,相印再度空置,那么今时今日,谁,能总领朝堂?若是一夜之间朝局倾覆至此,令得北境离乱,国中人心惶惶,如此百弊而无一利之举,天子为天下君父如何会选?沈统领能告诉我吗?”

“我……”沈宁舟咬牙,偏过头道,“君心难测,玄卫只是为天子办事的鹰犬,要的是忠心,而非事事皆问因由……纵然此令蹊跷,但赵大人能解释伪造的刺青吗?若当真为北燕细作所为,何须此掩耳盗铃之举?况且左右使死因疑点重重,木石之毒,大理寺难道不着手彻查吗?”

“沈统领是想说,长公主自导自演,居心叵测吗?”赵婧疏冷笑一声,“那接下来是否是,如今自拘宫中的太子,也并不无辜?好啊,那我是否应即刻下令昭告天下,清扫诏狱将这二位殿下迎入其中候审?”

沈宁舟诧异地瞪大眼,她猛地站起身,质问:“难道不该如此吗?!”

“那倒要请沈大人告诉我!”赵婧疏霍然起身,擡手指向宫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回敬,“储君蒙尘,那个位子,谁来坐?晋王吗?他的确是最像陛下的皇子,这就是你自认为比起仁慈的太子更加适合大梁的新主吗?”

“我从未如此说过!”沈宁舟用力拂袖,辩解道,“天子被害为人臣者不该给天下一个真相吗?三法司因何而来?你又因何承命?为天下故这是三法司立足之本啊!你自诩事事公允,可如今你站在这里指责我,乃至、乃至觉得是我不满储君妄图拥立新主?赵婧疏,我在你心中是这样不辨是非的人吗?”

“你不是。”赵婧疏注视着那双满是痛色的眼睛,她好似也被这样的目光刺痛,接下来的问声也轻易地流露出了颤。

“但沈宁舟,燕州细作已除尽了,你能告诉我,你奉命以玄卫的身份去往燕州,是为了什么吗?”

“你要奉天子命,赐死洛清河,是吗?”

枯枝难承其重,随着枝头覆雪一同坠落。

“明裳。”赵君若坐在栏杆上看谭中惊鱼,闷闷地问,“师父她能说服沈统领吗?她们明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却总是不欢而散。”

温明裳在批户部新送来的折子,她写完最后一笔后合上了公文,问:“小若,你见过乔知钰吗?”

“嗯?不曾。”赵君若摇头,“只依稀听师父提起过,乔大人是个好官。”

“的确是,所以她才教得出这样的学生。”温明裳抿起唇,“你师父刚正不阿,是称量人心善恶的一杆称,沈统领忠心不二,是保君护主的一面城。她们或许所求不一,但总会殊途同归。因为乔大人在她们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叫做天下。”

赵君若听罢更加疑惑,她跳下栏杆趴到窗前,“我知师父即便说了那些话心中也不快活,但……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各退一步,非要走到今日陌路?”

“同心者站在眼前,对于天子而言就不是好事了。”温明裳抿起唇,“就好像剑与鞘只能存其一,他要的只有保君忠心的刀与盾。而乔大人……把她们教成了太执拗的人了。”

温明裳晾干了笔墨,道:“不过你师父或许的确不能说服沈统领,但有些话总要说出来。她如果想得明白,放下执念,那么有些人的妄念便可就此打消,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其实也无妨。玄卫可以不忠新主,她也可以仍旧抱有疑心,但自你师父口中说出的的每一个字,都会在她一次次反复的斟酌里不断拉扯着她的决定。”

“沈宁舟不是个一心事主不问苍生的人,她知道若是朝局生了乱象,之于天下会是什么样的灾祸,所以她对婧疏的态度只会不满与愤怒,效仿宫变逼问储君的事,她做出不来。她虽奉命去往燕州,但她并不想真的杀了清河。她会惊诧于三郡守将的上下一心,却不会真的觉得洛氏拥兵自重,是乱臣贼子。恰相反,这一路上……只要她手中还握着狼毒,她就没有一刻不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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