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纪元33(2/2)
泽荣的视觉传达跳动着,清晰了一瞬,稍纵即逝,他的眼睛睁大了,一滴水珠落便到他的眼角,顺着流下去。
银灯咬着牙,泪水一滴一滴,浑圆的,砸在泽荣脸上。
他那样抓着泽荣,泽荣的手臂却依旧在断裂,他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拼了命要挽留。
绷紧了的电线断裂,细小的电流跳动着,泽荣突然笑起来,他的唇动着,在巨大的炮火中听不分明。
如果我是个人,该多好。
如果有下辈子,不做泽荣,不做机械人……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细小的连接线再也支撑不住,泽荣的手臂完全断裂开来,但令泽荣没想到的是,银灯竟然拼尽全力往外探出去拉住泽荣的断臂,泽荣沉重的身体顿时拖着银灯一起坠落。
银灯抱住泽荣,泽荣愣了一瞬,便释然用断臂环着银灯,露出笑容,两个人在地心引力下奔赴死亡。
死别来临之际,能和相爱之人相拥于炮火前,便也不觉得可怕。
那一天,罗帕卡因的荣光以一种极为简单的方式陨落。
那一天的巨大革命,为人类开辟了全新的局面,连绵不断的炮火摧毁了整个机械文明,强烈的辐射使得那片区域在长久的岁月里寸草不生。
没有人记得那场战役中的战士,知晓作战的人们全都死去了,幸存的人们只知道有人负重前行,将这些人称之为英灵。
为他们立碑,为他们歌颂,传唱他们不朽的故事。
很久之后,有人进入战争的中心地点淘金,在残存的废墟里看见一抹闪光,他捡起来那枚戒指,在内圈发现了一行符号,是他不认识的字迹。
他把戒指举起来对着阳光,想要看清楚里面的内容,脚下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他吓得一个哆嗦,戒指也掉下去,被一只破败不堪的手稳稳接住。
探险者摔坐在地上,震惊地看着废墟上的石块松动起来,砂砾滚落,从里面站起一个人。
这个人身体残缺,头发散落着,看不清面容,右手从手腕处断裂,被破损的机械器件代替,好不可怜。
探险者没有想到这个地方会有人,毕竟少有人和他一样财迷心窍,想要到这里扒出珠宝,发一笔横财。
但此刻他瞧着站起来的银灯,并不觉得是遇见了同行,他按着地,四处窥探,想要寻找后退的地方。
银灯没有看他,只是把戒指轻轻戴上,仔细端详。
这动作和一个活人的样子不出一二,探险者一瞬间觉得自己是被这个人的外表唬住了,他胆子一下子涨起来,伸手一把抓住银灯,引得银灯转过头来,方才逆着光未曾看清的面庞就这样横亘在眼前。
眉骨的皮肉翻开,洁白的骨头外露,脊椎也只剩下一点点连着,拉得猛了,连同着头颅也晃动,好像要掉下来。
探险者一下子僵硬起来,背上一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颤抖着后退,这才看清了眼前人的全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像是受了巨大的冲击后被剥去皮肉,只剩一具骨架。
跟传说里被冲天炮火洗涤的战斗人士一模一样,是……是英灵?是鬼!
探险者噗咚跪下,吞吞口水,慌乱地奔跑出这个区域,这以后,英灵存在的传说再次出现,人们因着敬畏,设立了看管,防止有偷盗者进入。
而在那绵延几千里的废墟里,银灯一个人枯坐,看着日升日落,月明星稀。
机械人不像人类,人类可以自己痊愈,但机械人不行,一点小伤,都会让他们瘫痪。
那一天罗帕卡因覆灭,他和泽荣一同从高楼坠落,泽荣的机体严重受损,还未落地就已经失去了反应,巨大的撞击力更是曲折了他的金属外壳。
银灯没有想到他会回来,他以为他要离开了,可他的意识却分外清醒,他游离在空气中,只剩下一双眼睛。
他看见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的首领,看见被洗脑一般扑上去的人类,看见按照程序化运转、抵抗的机械人。
看着几日不绝的轰炸和自决,看着图灵最后的反抗,看着机械人强大的机体在摧毁性核武器面前的不堪一击,看着超过这颗星球一半面积的熊熊烈火燃烧数月。
最后,不知徘徊多久,竟在死去的身体里重新活了过来。
他无法跳跃空间了。
银灯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在哪里,或许他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他像是一尊石像,岁月在头顶匆匆掠过,这具身体早就死去,不会呼吸,没有心跳。
世界……寂静无声。
“你到底要在这里待多久?”
银灯睁开眼,他擡头,首领就站在眼前,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惊讶。
是了,早该想到,人类与机械人的战争不应该开始得那么早,人类过于弱小,机械人正是最强大的时候,双方的交织至少要发展几百年。
可没有胜算的战争却让机械文明提前陨落,这背后,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的插手。
天道蹲下来,心中想要去拉银灯,没动,“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银灯不语,只是看着手上的戒指发愣,银灯的手指已经快要干枯,戒指整整大出了一圈,两者映衬着,格外突兀。
天道看见了,擡手盖住银灯的手,想说什么又忍下来,最后只是轻声道,“回去吧。”
“今天早上,”银灯的嗓音沙哑,他擡手按上自己的胸口,“我感到这里一阵绞痛,我就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天道擡起头看银灯,只见他的神情极为哀戚落寞,整个人好像都被悲伤冲刷得透明,太阳一照,就要碎开。
“空间跳跃是我们的本能,可是我现在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了?”
“不是动不了了,”天道说道,“是你要离开了,你现在眼前只有一个方向,往回走肯定会碰到看不见的风墙,过不去才是正常的。”
你在暴风雨中呆得太久,该回家了,从云中降落,如今,是时候回到云上了。
“我……云之上需要你。”
银灯双眸微瞥,多了一丝神采,却是冷漠,“我是我自己的,我不要为了你而活,也不想为着那些星星活。”
天道张张嘴,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对银灯说过的话,银灯,除了我,你还有谁?
可现在,银灯除了他天道,还有一个更加牵挂的人,他却没有。
天道觉得胸口发闷,他的嘴角颤抖着,“可是,我……我只有你了。”
除了你,我谁也没有了。
天道低头靠在银灯膝头,慢慢闭上眼,“哥,我好想你。”
银灯仰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落下的血阳,“我知道我不会死,我也不怕死,只是离别……太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