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疾风 (1)(1/2)
蛇精自己将双手缚住,垂着头跪在面前,等待神族对自己的发落,它自知犯下大罪,也不求饶,只是暗中祈祷神尊降罚时,给自己来个痛快,免得死前还要饱受一番折磨,它那副样子,倒是惹得汐樾忍不住又大笑一阵,他们并未说要惩罚于它,这蛇精倒是自己给自己判了死罪。
平心而论,弥泱并不讨厌这条蛇精,它并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之徒,也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目中无人之辈,更为借着自己偶然获得的修为而出去谋害世人,死在蛇群手里的那些人都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而且知道做错了事之后,它也未强行狡辩,而是坦然认罪,虽为妖精,却比世上那些阴险小人强上百倍。
“你起来吧。”她解开蛇精身上的绳索,说道。
没有遭到想象中的惩罚,蛇精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不知道面前的神祇葫芦里卖什么药,莫不是神族还能如此大度,对自己这种忤逆之举还能网开一面,看到生的希望,它开始想着神能不能只是废了自己的修为,让自己继续居住在昊淤山中,若日后机缘巧合,没准自己还能再次修炼成形,做一回人族。
“尊上,小蛇不敢奢求什么宝物,恳请神尊能饶我一命,让我继续居于这山中。”它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并未打算取你性命,起来说话。”弥泱在大地上数月,见多了狂妄的妖魔,如此卑微的妖精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条蛇能修炼到这种境界颇为不易,怎能一杀了之,“你怎么会吸入九天灵息,得以成精?”蛇精站起来后,她坐在古树下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得从三千年前那个黄昏说起,它本是山中老蛇,那日出来觅食,突然间地动山摇,无数流火降下,它惊慌失措地躲到古树上,隐藏在茂密的枝叶中,哪知一道霹雳落下,竟然参天古木斩断,它也随之跌落在地上。老蛇卯足了劲四处奔逃,躲避点燃山林的流火,眼见自己被火海包围,就要化作一缕焦烟,在这时,大地又是一阵轻微的晃动,火焰熄灭,折断的古木重新立起。
庆幸自己逃过一劫的老蛇想要在林间转一转,看看自己的同类是否还活着,就在此刻,一道银色光芒从天而降,躲闪不及的老蛇被银光击穿身体,它当时就失去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剧痛中,它再次醒过来,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变成了鬼蛇,可周围的古木和草地却那么真实,它在山上游走半日,才确定自己真的还活着。
还来不及体验劫后余生的喜悦,老蛇就发现自己体内发生了变化,它总有一种想要站起来的冲动,身上似乎有一股搏动的力量,忐忑了数日之后,它腾空一跃,在落地之后,竟然化作人形,激动万分的老蛇想着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去走一遭,哪知对着湖面一照,身上尽是蛇皮也就罢了,连脸上都布满蛇皮,而且不出一个时辰,它又恢复了蛇身。
怎样才能保持人形,这成了老蛇急需面对的问题,凭着脑海中一些奇怪的油然而生的念头,它开始聚气修炼,竟能腾云驾雾,操控林间万物,它突然明白,那日落入自己体内的银光便是灵息,那些修仙的人群以及通灵之族便靠这东西修炼,自己乃是一条蛇,因灵息化形那就是灵蛇,作为妖精,想要提升修为,长久化形,除了自身修炼之外,还需要人族的精血供给。
它潜伏到人间数日,最终还是无法违背良心,抓捕活人,吮吸人血,于是老蛇回到山上,决定潜心修炼,偏在此时,偶尔踏足昊淤山的凡人引起了它的注意,那些人几乎都手持凶器,身形彪悍,凶神恶煞不似良家之人,多方打探后,老蛇发现这些都是些亡命之徒,跑到这山中躲避官府抓捕,面对送上门的食物,喜出望外的蛇精当即决定,就依靠这些人的精血辅助自身。
一开始它独自出动,后来看到漫山蛇群,老蛇便想带着它们分一杯羹,就依照记忆中的古法,排演出诡阵,以群蛇攻击逃入山中之人,也就是弥泱刚才遇到的那一幕。
“你这老蛇可真有意思,即便是城镇中,也不乏恶人,你为何不直接去抓捕他们,非要等人逃入山中才动手。”汐樾一眼看穿蛇精对化形的渴求,以它的实力,完全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杀人于无形,为何还要在此处苦等。
“人族的事,还是该交给人族去做,我只要守着昊淤山便可。”蛇精回答道,它并不是没想过去人间抓人,然而无端失踪一个人,多少还是会引起凡人的恐慌。
“你看着蛇精,比那张武强多了,有些人族,真是白给他们披了那一身皮囊。”弥泱对蛇精的话颇为赞同,侧头轻声对汐樾说道。
银色的天降之光,乃是九天之光,那是大千世界中最接近神族的地方,九天灵息自有灵性,断不会无端落在生灵体内,这老蛇既然被银光选中,那证明它命中与通灵有缘,若是修炼得当,这条老蛇日后便会成为万蛇之守,仙妖两族若要自治一方,它恐怕还能化形而居蛇仙或蛇妖之位。
“我准你继续居于昊淤山中,亦可继续抓捕那些恶人为你所用,不过再不可莽撞行事,日后你若当真得道,定要保持今日之本心。”弥泱看了看蛇精身上的蛇皮,还剩半身,此刻它已经可长久化形,若不吸食人族精血,想要彻底蜕去蛇皮,大抵还需千年,索性再帮它一把,于是她继续说道:“这样吧,五日之后,子夜时分,山下会有一批死囚,你可自行将他们带上山。”
已在世间活了三千年的老蛇何等精明,当即明白众神之主的话是何意,送死囚来助它修行,这样既可让它毫无愧疚之心,又可满足它所愿,一次性有了这许多人族的精血,它彻底化形指日可待,老蛇本想叩谢神尊大恩,转念一想,今日因自己莽撞,害得群蛇毙命,它怎能安心独活于世间。
“尊上大恩,小蛇没齿难忘,只是小妖有个不情之请,望尊上恩准。”学着那些人间礼数,它朝面前的神祇拱手伏地。
“何事?”凭借超强的定力,弥泱才没被老蛇滑稽的动作逗笑,人族稽首礼何等隆重,由这蛇精做出来,处处透露着荒诞离奇。
“小蛇不求尊上赐予我人族精血,只求尊上让那些死去的蛇群复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蛇精的话一字一句在山林间回荡。
天下万灵,接对修为求之不得,而且这还是神族所赐,拒绝这样一个提升修为的机会去复生那些尚未开化的蛇群,汐樾在惊讶之余更是对这蛇精刮目相看,同时她也好奇弥泱会给出怎样的答复,那些毒蛇早已消散,可它们毕竟不是人族,让神魂聚散尸首分离的人族复生,乃是有违天道,他们的主神尚且做过,那对这些最原始的生灵呢?
昔日姝妤求她复生惨死的将士,她虽犹豫却未像今日这般觉得不可思议,老蛇已然成精,于那些蛇群已不算一类生灵,它却放弃大好的机会去救那些死去的毒蛇,让没有三魂七魄的生灵复生,无非是用同源之血为引,幻化实体即可,可老蛇却要付出千年的代价,来重新获取精血,提升修为。
“你听着,若是要群蛇复生,需以你的骨血为引,这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你,即便我让人送死囚过来,你也要再花费千年来恢复失去的骨血,你当真愿意?”弥泱明白老蛇的用心,却觉得这样不值得,千年时间,足够这山上生出漫山蛇群,何必要执着于那些死去的生命。
我愿意三个字脱口而出,老蛇没有丝毫犹豫,这些毒蛇命不该绝,却因它而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它定要将它们救活,林间一阵沉默之后,它得到了众神之主点头的回应。
随后,蛇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凿开自己的后背,将一段骨血取出,老蛇背上的蛇皮被扒开,血肉模糊,忍痛将一指长的骨血递了过去,满眼渴求的看着面前的神祇,如此无声的举动又引来一阵沉默,凡人所求,神族尚不会完全拒绝,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成精多年的老蛇呢?
弥泱接过骨血,掌中运气金色神力,目光却落在那个血窟窿上,挖掉一段骨血,就等于把身体镂空了一半,对于有三千年修为的蛇精来说,虽不致命,却也是重创,金光将骨血化开,鲜红的液体在光芒中凝固,宛如在孕育一个个全新的生命,一抹抹生息从地上涌出,涌入金色的神光中,似是探到同族的气息,蛇精忍着背部传来的剧痛擡起头。
“这是那些蛇族的灵脉,你把它们放在任何你想放的地方,三日之后子时,蛇群便会复生。”弥泱把盛满蛇族灵脉的神丹放入蛇精手中,反手将金光罩在那个血窟窿上,“背上之伤,我已替你治愈,至于骨血,你需自行修炼,五日后,记得去山下取我答应你的东西。”她说道。
蛇精双手捧着神丹,恭敬地再次拜谢,倒退走出丛林,它要去寻一个阴凉地,好好存放这枚神丹,让这些意外丧生的蛇群有一个好的重生之地,对于不在意自己冒犯的神族,老蛇的内心里有多了几分敬意,也更让它决心好好修炼,早日化形成功,守护这座耸立了数万年的昊淤山。
待蛇精走远,弥泱才撤掉护在马匹和小姑娘身上的神力,马儿在慢条斯理地嚼着青草,小姑娘则靠在树上呼呼大睡,晨曦初露,凉风微寒,她唤醒小姑娘,免得受凉,他们也该赶路北行,过了昊淤山,向北五百里就是柏山丘,顺着水源走二百里,便到达姬恒所说的昔日玄鸟出的地方。
临行前,她朝山下以南的方向凝出一道王命,这道王命会落入阆江留守的手中,阆江乃是天钧九府之一,妘氏便是此地郡望,作为天钧自古以来掌权的四大姓中的妘氏,阆江在九府中也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留守也为妘氏中人,只是并非和妘哲一样、出自嫡系,留守府收到带有妘氏族徽的王命后,自会将百名死囚送到山下。
三人纵马疾驰,下了山便到达宁川地界,这也是天钧九府之一,昊淤山之阴柏山丘之阳,其间五百里都属于宁川府管辖,这是天钧九府中,地域最广的一府,却也是人烟最稀少,流寇最多的一府,这期间多为高山林地,只有正中宁川留守府所在之处位于平地上,此府中的居民多以打猎为生,山林间数里不见人影,昔日的连环命案变多发生在此。
一路上没有客栈驿馆,直到进了宁川城,才有歇脚的地方,姝妤一路上吃吃喝喝,此刻腹中尚饱,要了间上房倒头便睡,弥泱带着汐樾登上宁川城头,一览城中之景,此处远离王城,云都的喧嚣繁华传不到这座位于群山中的城镇,这里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也没有遍地丝竹声,只有山风吹过古朴高大的城墙,老旧破败的小道。
同处一国,景致却完全不同,宁川的城墙厚实且平滑,城上处处都有垛口,身披铁甲的守卫们日夜巡逻,由于特殊的位置,时常有流寇悍匪伪装成良民进城偷盗劫掠,故而此处城防极为严格,晚间他们进城的时候,都经过仔细盘问,如果不是不耐烦的小姑娘拿出司徒府令牌,守城的卫队绝不会轻易放他们这几个外乡人入城。
宁川盛产精铁,那是打造武器上好的材料,三千年前战事起,大量军队被派往前线,许多心怀不轨之人趁机打家劫舍,占领铁矿,从中牟取暴利,留守多次派出人寻剿,直到千年前,才再次将所有铁矿收归官家所有,恶劣的自然环境让此地民众疏于教化,因此宁川民风彪悍,好勇尚武,时常因斗殴而引发伤人事件,每一任宁川留守,无一不是勇冠三军,智谋兼备之人。
姬恒继任四姓之长以来,针对宁川的境况,制定了专门打击惯犯的严苛律令,偷盗者,杖责八十,剁去手指,□□者,杖责八十,处以宫刑,聚众闹事,搅扰良民者,杖责一百,流放荒野,斗殴杀人者,以命偿之,若是起不臣之心者,则连坐三族,同族中人皆不得入市。这些法令看起来苛刻,却极大的改善了宁川的治安,虽然依旧有流寇出没,比起之前,已不知好了多少。
不知是谁把有外乡人到来的消息告知留守府,留守赶到他们下榻的客栈,对着店主盘问一番,得知其中两人不在店内之后,便带着人在城内匆匆寻找,因宁川城不禁止城中居民攀登,故而留守寻遍城中找不到人之后,就来到城头上,果然看到两个身着长袍,仪表不凡的人。
听到身后有人行礼口称大人,弥泱就已知来人是谁,但她并不想回头,只听那位大人询问两人来自何处,要去往何方,她依旧没有回答,一旁守城的士兵大声呵斥,口称何人敢如此放肆,竟然无视大人问话,她微微回头一看,不过是一个年轻的武士,铁甲罩住魁梧的身材,却遮不住稚嫩的面容,好大的口气,对于这种狂妄的凡人,她向来不屑一顾。
被侍卫们簇拥着的人拦下年轻的士兵,让其不得无礼,只身走向前,拱手对两人说道:“本府乃是宁川留守公仪甫,不知二位是何人?”被拦下的士兵不敢多言,只是怒视着两人。
“公仪家,天钧将门世家,能镇守此处,果然不是寻常之人。”弥泱说着缓缓转身看向距自己五步之遥的自称留守的人。
虽身着便服,依旧掩盖不住那一股英武之气,看样子,公仪甫不过比妘哲大十余岁,满脸络腮胡却让他显得比那位大司法年长数十岁,天钧人的容颜不会随意老去,风沙却能在脸上留下痕迹,难得的是这样一个出身将门的人,行事倒不粗鲁,面对无视也不失了身份。
“我正是出自公仪家,我祖我父皆为天钧征战一生,我亦当以他们为表率,守卫一方,只是二位尚未回答我的问题。”虽然两人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公仪甫倒也不生气,能拿出司徒府令牌的人,即便不是姬氏中人,身份也非比寻常,天钧向来注重门第,他绝不能逞一时之快而误事。
“我来自何处并不重要,至于我要去往何处,大人亦无需多问。”弥泱不动声色,她想试探一下这位宁川留守的气性,天钧九府,每一府留守都身负重任,若是经不住这点蹉跎,怎能担负一府之安危。
公仪甫身后的侍卫早已怒目圆睁,紧握着刀柄就要拔出佩刀,却被他擡手拦住,来自何处,何去何从的确是个人的私事,若不是查办大案,就算是身为留守也不得私自过问,而且这两人进城后,除了登楼远眺,并未做什么引人怀疑的事,可宁川并非安定的阆江,也非民风淳朴的北州,更非繁华富庶的云都,为了百姓安宁,他不得不多问几句。
“这么麻烦,我们去找家客店饮酒如何。”汐樾嫌那些窃窃私语,心怀不满的士兵过于聒噪,拉起弥泱打算走下城楼,这里满目荒凉,没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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