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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天衡宗1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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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往山上走,老实说,往哪里逃都是一样的,死,是早晚的事。

她有些想要死在母亲身边,躺在那里,安详赴死——然而,一旦想到那些妖怪撕咬人肉的样子,她就涌上一阵极其强烈的不甘心。

该死的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妖,可恨的……她想要愤怒地大喊,却没有力气,只好麻木地走着。

走到双脚被磨烂,全身没有力气,她跌在一棵枯树旁,微微合眼,抠着还有一点草叶子的泥土慢慢放到嘴里咀嚼,试图恢复些力气。

眼神也昏暗了,口中泛起血沫,五脏开始移位,浑身上下都失去力气。

眼前忽然现出一道朦胧的黑影,她几乎嗅得到它口中的血腥味混着腥臊气,一下子扑在眼前。

然而,忽然一股浓烈的香气撞破了这股味道。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面前一条瘸腿的黑狼,正被另一张巨口拦腰吞下。

那巨大的嘴巴后,舒展开长长的几条尾巴,仿佛华美的扇子打开,晃了眼,以至于她数不清那柔软的红色尾巴到底有多少条。

狐妖拖走了狼,却没有走远。

隔着三步远的另一棵树,狐妖重重地跌在地上,口中艰难咀嚼着那难啃的狼。

程素年一晃神,才看到这只巨大的狐貍似乎正在变小,缓缓地,缓缓地,变成普通狐貍的大小,像家犬,甚至更加瘦弱,除了那鼓鼓的腹部——

是怀孕的母狐妖。

程素年立即有了精神,强烈的恨提醒她,伺机而动,用石头砸死这只虚弱的母狐貍,就能为世间减少一只祸害。

狐貍啃不掉那只狼,只慢慢地喘气。

程素年摸摸索索,带血的手抓起一块石头,半跪半爬地朝着母狐妖走过去。

视野一片模糊,她喘着粗气,毫不在意自己的动作对母狐貍来说多么明显。

然而母狐貍并没有动,只是在她靠近的一瞬间,奋力扭头,咬住了还在茍延残喘的狼妖的脑袋。

狼妖正往她这里扑。

她举起石头,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砸下去。

最后,还是砸下去了。

可是她没有力气,石头轻飘飘地跌在狐貍尾巴中,被轻轻扫开。

尾巴下,淌着浑浊的血。

母狐貍重重地喘着粗气,发出痛苦的呼喊声。

她跌在狐貍身边,想要用自己最后的武器,一双手,一口牙,生生撕碎,或是咬碎了这只狐貍……然而跌下来时,狐貍温暖的尾巴正好擡起,托住她,就像冬日的暖被窝。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因这份柔软而泪眼婆娑,她把手插进尾巴之间的缝隙,那些细软的毛拂过指缝,叫她想起母亲为她缝好的冬装。

尾巴下,血越流越多,她模糊中,看见母狐貍痛苦地擡起后蹄,屈身要叼什么。

然而,母狐貍和她一样没有力气,屡屡尝试,屡屡失败,只凄惨地哀嚎几声。

然后,她看见这只狐貍的眼神。

这该死的,这该死的母狐貍,用一双可怜的眼望着她,那双通人性的眼睛流出滚滚热泪,似乎在哀求她帮忙。

她怎么会帮一只狐妖?她能帮上什么忙?

她并不理会,却也失去了亲自掐死它的勇气,慢慢爬到另一边,要看狐貍自生自灭。

妖怪怎么会这样厚颜?她才爬出去没几步,便被愤怒充满,转头返回时,却看见这狐貍竭力挺身,嘶吼几声,浑身流光一闪,竟然化作了人。

一个浑身未着寸缕的伤痕累累的女人,腹部隆起,正艰难地撑起后背,靠在树边,似乎想要拽出她的孩子来。

可恨的妖的概念一下子被击破了,程素年张皇失措地看着这个女人。

心里明知道这是个狐妖,可一旦变成人形,和自己一样的人形……这狡猾的狐貍,如此通谙人性!竟然知道化作人形搏取她的同情!

可她没有办法,一旦面前是一个柔弱无助的正在分娩的女人,她不受控制地流出泪来,像母亲平时做的那样,低声道:“吸气……呼气……”

她痛哭出声,恨自己懦弱,在全村人都死尽的时候,看见一只狐妖化作的人,就妄想她并不孤单地活着。

那女人极其痛苦,却又喃喃低语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们……”

孩子这个字眼触痛了程素年,她屈身在女人腿间,软弱地推女人的肚子,听天由命地用脏污的血淋淋的手去产道拽那让母亲如此痛苦的孩子。

她要看看这狐貍生出来的,是小狐貍还是——

是个手脚俱全,皱巴巴的女婴。

没有尾巴,没有怪异的尖牙利齿,只是普通的,甚至看起来很健康的一个……女孩子。

她双手捧着这小东西,看她的脐带联结母体,而那母亲,却再也支撑不住,化为原形。

和狐貍紧连着的脐带刺痛了她的眼,这是这孩子是妖怪的铁证。

她杀不死母狐貍,母狐貍也活不久了,这小狐貍弄死,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要撒手,摔在石头上。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托起女婴,要往地上摔下去。

手中的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份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该死,她不是妖怪……她不是妖怪,不会同类相杀,她……手里抱着的,是一个人形的婴儿,是人形……

呜哇——

手中的婴儿爆发出凄厉的一声啼哭。

仿佛在她脑海中狠狠敲了一记,她愣愣地抱回女婴,回过头时,发现母狐貍恋恋不舍地望着她——肚皮却没了起伏。

怀中的孩子哭得愈发凄厉了。

程素年忽然大放悲声,像是要压过怀中的孩子的哭声。

她恨自己懦弱,她心软了。

孩子为母亲啼哭。

这样的小东西,怎么能懂得失去母亲的痛苦呢?

可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极其可悲地抱着个妖怪的孩子,以为并不是只有自己可悲地活着。

她生吃了母狐貍的血肉,用它的毛皮包裹它的孩子,在浑浑噩噩的血色中度过艰难的几日。

终于走到一个有人的村子。

“我叫……程素年,这是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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