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走水(2/2)
急促的喘息与幽厉的惨叫遥相呼应,淳于沾不禁沉吟,“竟是个死士。”
“大人,眼下咱们该怎么办?天子盛怒,限咱们三日之内审出一份口供来,可看这情形,就怕那犯人轮遍了刑罚也是这般只字不吐,”狱卒的看家本领竟不见效,他得赶紧向头儿讨个救命的法子,“咱们根本审不出能用的口供啊!”
片刻,淳于沾擡眸,走过尽头便是武库令庾愔所在,他眸子一偏,附耳吩咐道:“准备一份口供,随我来!”
淳于沾踏入天字号牢房的时候,两间开外,由审讯室传来的惨叫声尤不绝于耳,安坐此间,能断断续续听到那人说:
已经招了,还要怎样。
“淳于大人,”庾愔后脑的伤被妥帖包扎过,他盘坐于地,俨然一副戛玉鸣金,他擡眸一笑是为不屈,出口却是极尽卑微,“何德何能,劳您亲自审问下官?”
“小庾大人,”淳于沾站在牢门口,看庾愔的眼神就像在看家中承欢膝下的晚辈,他放缓了音调,生怕吓着人,“你可知这里关过谁?”
“既是天字号牢房,应当只关皇族,”庾愔年轻,但未必见识短浅,他甚至比不受束缚的淳于沾更为云淡风轻,“淳于大人,下官说得可对?”
淳于沾面露微笑,“是也,非也。”
“淳于大人,”庾愔不怕受刑,甚至不怕掉脑袋,但他十分讨厌别人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看自己。从前武库令可以选择不听不看,但如今淳于沾为刀俎他为鱼肉,此间逼仄,容不得他视若无睹,于是他追着淳于沾的话反击,“向来只有嫌犯喜欢藏着掖着——”
“那么小庾大人可认罪?”
淳于沾接得更快。
“下官人都在淳于大人手中,”庾愔目光不移,少年气的眉头行至末梢,又是相当锋利不屈的,“您发此问又是何意?”
“审问嫌犯乃廷尉正职责所在,咱们主上德厚流光,凡事自然是要疑罪从无,可老夫审问嫌犯,却不得不疑罪从有——”淳于沾为表友善,撩起下摆,用同样的盘腿姿势与之对坐,“小庾大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庾愔沉默了。
他揣摩着淳于沾的神情,当年不顾父亲反对执意入都任职,庾愔就是心怀期许。可惜大梁帝王如流水,流水款款最是无情,而几番朝局更替,曾经德高望重的太尉大人更被忘得干干净净。庾愔崇敬祖父,他这一生高风亮节,与世家那般格格不入,致使如今的世家根本也不愿提及。
庾愔就像被丢在一旁的垃圾,众人走过都要掩面捂鼻,生怕脏了自己的裙摆,他所见从来是冷眼,每当夜深人静他也有悔,是否该听父亲劝阻,不该心存太多侥幸,
但他实在忍不住。
“若说我确实不知情,”庾愔盯着那双苍老到不乏慈祥的眼睛,微微前倾,“淳于大人可会信我?”
“你所言当真?”
果真还是庾愔想多了。
庾愔缩回身子,轻叹之后便是莫名其妙地低笑,许久他才说:“方才您问我此间所关是何身份,不若直说此间关的是逆子,还是佞臣。”
淳于沾并不感到意外,“你猜到了?”
“猜到又如何?当年祖父血溅阶前,父亲沦为阶下囚而后流放千里。他是回来了,但庾氏的荣耀一去不复返!它与祖父的鲜血一道在阶前遭千人万人践踏,什么赤胆忠魂都被糟践得凉透了!”自从踏进这间牢房做了阶下囚,庾愔便不该再抱任何希望,他双手陡然抓地,如兽困笼中,在淳于沾面前控诉世道不公,“为人臣子被主上厌弃至此,我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老夫明白你的怨气,可这并非武库失窃的借口。庾氏满门忠烈,小庾大人你又向来恪守本分,何以突然与人里应外合,谋夺大内武库,六军兵器?”淳于沾拨动庾愔内心最脆弱的一根弦,他随即趁热打铁,趁虚而入,“老夫只要一句,此事与你,与谢氏可有干系?”
只听庾愔一字一顿,“我,没,有!”
“那这又是什么?”
一纸供书翩然展开,上面赫然加盖血印,淳于沾高举这些白纸黑字,字字通俗易懂,连在一起却叫庾愔看不明白,此刻他已远不止心寒,“你既得了口供,何苦要来问我一句真话?我的所谓真话,真有那么要紧么!”
“自是要紧,因为你是庾阆的亲孙!庾阆为人何其磊落,头可断血可流,唯忠君之志永世不渝,”淳于沾原地站起,在崩溃的庾愔面前落下滔天暗影,“我不信他的孙子会沦落至此!”
“信不信我都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若真想证明我的清白,就把你们廷尉的流水刑具也在我身上走一遭!”几个狱卒合力都险些制不住发狂的庾愔,他抢首南墙,满怀希望而来,岂知今日要落得与祖父同样的凄惨下场,“看我只剩一口气的时候,究竟会不会吐出别的供词来!”
“好!”
淳于沾转头出了牢房,狱卒长得憨腿也短,在大人身后摸着脑袋追,“大人,真要上刑具?”
另一个狱卒得了淳于沾的白眼,转头去打那憨憨,“傻子,大人这是相信小庾大人!”
沉重的牢门重新关上,连同旧日阴暗的记忆一并封存,淳于沾消失在走道尽头的拐角,庾愔四顾茫然,狼狈不堪,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哭喊,“忠君之志永世不渝,可笑,真是可笑!”
“大人,”跟着淳于沾一块出来的狱卒连死的心都有,“两边都审不出来,这该如何是好啊!”
“如何是好?”淳于沾脚下一顿,破口道:“三日后干脆你我提着脑袋去主上跟前谢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