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离间(2/2)
“父亲所指是否乃是土断一事?”李凝霜不动声色将话接过去,“此人能得主上青眼,想必总有几分能耐,您瞧咱们这位主上可是会轻信别人花言巧语的?”
李令驰看着女儿,鬼使神差话锋一转,“可若他的能耐太大,想联手裴云京吃下另外十万兵马呢?”
李凝霜顿时噎住。
柳濯缨在李令驰眼中始终不过一个投机倒把的江湖人,乡野村夫的野心能有多大,谁都不敢保证——说到底,李令驰根本不屑与柳濯缨这样的人共谋。
“这个柳大人,”贾昌故作思忖,“属下在八盘冶倒是接触过几回,并不像是能与裴将军合作的。”
李令驰目光转向贾昌,“何以见得?”
宽敞的屋内转瞬逼仄,护军的目光与二小姐一道,此刻都聚焦于贾昌,他感觉后心隐隐在冒冷汗,犹豫片刻才道:“这,他既然是为主上办事,裴将军明面上也还是护军大人的人,为保万无一失,想必轻易不敢与裴将军交涉太多。”
“你也说了他明面上才是寡人的人,”李令驰轻笑,再开口声音却沉得像要吃人,“这理由站不住脚,若是你想不出别的,寡人也可以说你现下这一出是苦肉计,是也不是?”
贾昌一听,哪里还敢坐在床上答话。他扑腾着下床,爬着跪在李家父女跟前,眼见胸口包扎妥帖的裹帘已有渗血也顾不上,“大人明鉴,属下本是九死一生,若非蒙大人所救,荒郊野岭,即便有人路过,那也是必死无疑呀!”
李凝霜却先笑出声,“你当你是如何被我拖回来的?”
自打李令驰卧病,几番差人前去奉仙观请二小姐,李凝霜这才总算肯偶尔回趟家。彼时捡到贾昌也是实在凑巧,那样大的雨,贾昌又躺在林中,若非眼尖往林中多走了几步,路过也就错过了。
贾昌先是一愣,随即偏向李凝霜些,“原来是二小姐,属下深谢——”
“收起你那一套罢,”李凝霜脸色淡淡,又转向李令驰,“父亲,若他摆苦肉计,倒也没必要一醒来就寻口供了。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在阻止裴云京与主上联手。”
李令驰眸子一暗,沉吟道:“柳濯缨。”
两方对峙,历来价高者得,柳濯缨若只是沽名钓誉,想要拉拢倒也不难。就怕如今局势动荡,人人都妄图一窥那九五至尊位上的好风光。
房中顿时沉寂,贾昌垂眸,眼珠子又是一转,突然又说:“只是如今景曜身死,谢氏卫率却还逍遥在外,倒是可恨!”
贾昌假意抱不平,实则是想看李令驰对谢懋功的态度。更要紧的,是彼时酒过三巡,谢懋功曾透露自己好似在谢府见过这位当朝新贵柳大人。
谢懋功其人流连风花雪月多年,若是问诗书学问他未必记得多少,美人的样貌却是过目不忘。若非如此,贾昌还不敢将柳濯缨与谢元贞联系在一起。
在八盘冶他与谢元贞虚与委蛇,如今抢了口供回来,口供却被裴云京夺了去,他得再找个能够威胁谢元贞的把柄傍身。
而且贾昌也巴不得谢元贞与李令驰开坛斗法,斗得越不可开交,就越没有人关注到夹缝中的贾昌。
只是他话音落地,李凝霜倒是端起茶杯,在饮茶的瞬间也瞥了一眼父亲。
“谢懋功平素与公冶骁厮混,你与他的关系也算不错,”李令驰难得礼贤下士,摆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这个谢懋功,你以为是否可堪大用?”
“大用未必有,引人坐蜡却是足够!”贾昌明白这是李令驰拉了谢懋功一把,“大人可有吩咐?”
“你替寡人抱不平,”李令驰没继续吩咐,反而揪着方才的话,看向贾昌的眼色瞬间又阴沉下来,“可是你私自回京,带着不利于我的口供,先不论别人,柳濯缨就能饶过你?”
——
那厢谢元贞在赫连诚怀中哭晕过去,赫连诚火急火燎将人抱回司马府,五绝难得的清闲日子被赫连诚一脚踹翻,当夜主院一片灯火通明,又热闹起来。
约莫人定的时候,谢元贞醒过一回,赫连诚怕他热症嗜睡,赶紧将温在炉子上的药端来——
“来,喝药。”
“我自己来,”谢元贞平躺在床上,见赫连诚小心翼翼,想去迎他,可他动了动手才发现,
根本擡不起来。
他有一瞬间的怔愣,这个间隙赫连诚已过来将他整个抱起靠在怀中。赫连诚见着谢元贞有些慌乱的样子,却也不说什么,只是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将药喂了,又给他擦擦嘴,然后在他后背塞了几个枕头,让他可以靠着听自己说话——
“有一种药可以瞬息增强人的机能,即便浑身筋骨寸断也可暂时恢复,”赫连诚压着火气,直到此刻才慢慢发作,“你可知那药叫什么?”
……错了。”
谢元贞心虚,并不敢看他,他回回求赫连诚原谅,回回又敢再惹他生气,简直令赫连诚有种恃宠而骄的错觉。
好哇,真好。
赫连诚不怒反笑,眼睛一直绕着谢元贞审视,“五绝先生真是次次出乎我意料,这样的药当真是世间珍宝,可我方才问先生,他却告诉我这是你自己偷的,”赫连诚顿时收敛笑意,沉声问他:“谢元贞,他所言可有半句虚假?”
谢元贞双手动弹不得,无处借力,想凑上去在赫连诚心窝蹭蹭也做不到,只得眼巴巴地望着郎君,“我不骗你,那药是我偷的,可我只吃了一点点。”
“一点点?”赫连诚哈的一声,直接吓得谢元贞一个耸肩,“是指服用之后起了高热,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胡言乱语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这样的一点点?”
谢元贞这才知道自己竟睡了这许久。
好像到了这会儿他才明白赫连诚的火气究竟从何而来,只是亏心事做多了,谢元贞也越来越熟稔,微微泛红的眼睛陡然一转,却是引到别的话题去,“诶,口供呢?”
“扔了!”
赫连诚就知道他又要转移视线。
可谢元贞发着热症,脑袋转得慢,一瞬间就当真了,他内心慌乱,片刻才后知后觉,赫连诚这是在诓自己。
“扶危,”谢元贞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得寸进尺,还敢同赫连诚谈条件,“我骗你一次,你也骗我一次,咱们扯平了好不好?”
“我耳朵坏了?”赫连诚简直要被他气笑,谢元贞要往前一寸,他就猛然往后退一尺,“方才柳大人不是说不骗在下吗?”
完了,刚才是谢元贞,现在是字正腔圆的柳大人,赫连诚喊得恭恭敬敬,好似与柳大人不过同僚之谊——谢元贞不怕挨训,就怕赫连诚要与自己划清界限。
可也不怪赫连诚气性大,实在是谢元贞回回都能将赫连诚吓个半死,因而每每度过险情,他发作起来就要闹上许久。
谢元贞虽任性,到底怕赫连诚老这么生气,没的气坏自己。他见这法子行不通,当即又换了别的——
“我好渴,能给口水喝么?”
眼泪汪汪,可怜巴巴,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赫连诚只得认命去接水。
谢元贞十分卖力地喝了半碗水,在赫连诚撤手的瞬间咬住碗沿,兹拉的一声吓了赫连诚一跳,他慌忙用手去掰,谢元贞趁势就在那双手上落下轻柔的一吻。
“我并非要一意孤行,只是我身形与裴云京相似,”谢元贞盯着赫连诚掌心的裹帘也是懊恼,但他不后悔两日前一行,“此事换了别人我终归不放心——”
“你不单不放心,你还不解恨,”论身形,光赫连诚手下就有几个死士更肖似裴云京,赫连诚不是没预备,只是他也猜到这一刀必得是谢元贞自己来才肯罢休,他心头堵着不是滋味,说话也没好气,“贾昌也是你的仇人,昨日你没杀他,不过是怕就此遂了裴云京的意。可想是一回事,动手做又是一回事,事实证明你根本控制不住!”
谢元贞看着他,眸光渐渐黯淡,半晌才点头,“是。”
“那口供原先就被贾昌藏在油布袋里,昨日抱你回来我便取出来了,眼下就好好搁在外间桌案上的锦盒里。”赫连诚一声叹息,“你要杀谁我不拦着,你屡屡伤害自己我也拦不住,可笑我到今日才发现,我赫连诚竟是如此无用之人!”
谢元贞瞬间擡眸,“谁说的!”
“我骂我自己,你管我作什么?”赫连诚骂完谢元贞,更要骂自己一个狗血淋头,“我不光没用,我还是个没眼力的色胚,见着人便兽性大发,不管不顾地要云要雨。方才五绝先生教训得是,我赫连诚就是色令智昏,只知床第之欢的废物!”
谢元贞双手颤抖,想动又实在擡不起来,急得真要哭,“你骂自己不如骂我,我才真该骂!”
“骂两句就要心疼,你却任我没日没夜地担惊受怕,”赫连诚始终就站在床榻前,在谢元贞身前投下一个巨大的暗影,他是真的有些失望,“谢元贞,究竟谁比谁心狠?”
这话说得当真重,谢元贞勉力擡起一寸的手终于垂落床榻。
啪嗒,眼泪连线掉下来。
赫连诚到底还是狠不下心,他坐上床榻,小心将人抱在自己怀中,一下一下帮这哭包顺气。
“可你也说了,有些事不是我自己亲自做,我也不甘心,”谢元贞抽抽嗒嗒,埋在赫连诚怀中终于能蹭上一蹭,半晌才道:“赫连大人肚里能撑船,莫要与阿奴计较了?”
“天大地大,病号最大,谁敢真与你计较?”赫连诚不打算将人放下,换了个更适合入睡的姿势,方才他骂了几句,眼下还得双倍哄回去,谁能比他更憋屈,“先前你说你听过我唱的歌谣,那是儿时母亲教我的,我以为大梁人人都会,原来竟不是么?”
谢元贞埋在赫连诚胸膛,哭闹之后困意袭来,但这回他撑着没睡过去,“竟是巧了,我这也是母亲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