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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画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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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画心

“卧云兄啊, ”荀浚点头叹息,“原来我等同僚私下闲谈,都说他是最有可能继任恩师一职的人, 此人博古通今, 善字画, 通诗书, 人也风趣得紧——我还记得他刚到任那日,还闯过不小的祸。”

赫连诚插嘴,这种笑话儿他最爱听,“什么祸?”

“他走马上任那日,恩师本是为他接风洗尘,可你们猜怎么着?当着中书省所有官员的面, 他一杯酒下肚就醉了,还非嚷着要与恩师做忘年交, 勾肩搭背, 将恩师的外衣都扯破了。”荀浚想起彼时宴席上的谈笑风生,恩师旧友音容笑貌犹在,“气得恩师那张脸啊,拉得老长!”

三人齐笑, 又是对饮一杯。

“距离师戎郡最近的便是李郡与陈郡, 李郡直通师戎郡港口, 如今这位陈郡太守也比先前那位安分得多, ”酒过三巡, 借着酒劲, 荀浚将方才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口, “崤东五郡原是李令驰的老巢,此番过后, 主上准备何时拔除这个眼中钉?”

“春祭之后的宫宴,”谢元贞斩钉截铁,拳头微微攥紧,“也就这些日子了。”

“好,好好!这么多年,终于要等到这一刻,”荀浚老泪纵横,用袖口擦了擦,“叫二位见笑。”

“哪里,”赫连诚偷摸又扔一只虾到谢元贞碗中,装作无事人,“荀兄性情中人!”

“听闻赫连大人曾在洛都救过季欢,”这一幕也被荀浚抓到,他拐弯抹角,方才赫连诚一个劲儿给谢元贞夹菜,挑刺,剥壳,当着荀浚的面,简直如入无人之境,此刻终于忍不住打趣,“赫连大人看着比我内子还要心细呢。”

大梁民风开放,乱世之中,往往今朝有酒今朝醉,其中尤以男风盛行,此情此景,荀浚如何不明白?

“我挑着玩儿呢!”赫连诚手一僵,咧开嘴角,装得放荡不羁,“荀兄要不要,我也给你——”

“不用不用!”荀浚整个人都想往后缩,他可吃不消这套,但看着面前一对你侬我侬,一时不免想起家中夫人,“其实在家我也会为内子做这些小事,倒是有趣得紧。”

左右荀浚与谢元贞是旧相识,也是谢泓门生,方才赫连诚也就没刻意藏着掖着,可他不确定谢元贞的意思,见躲不过又想解释。

“是,”谢元贞低着头,夹虾的同时忽然抢过话去,“内子叫荀兄见笑了。”

两人皆是一愣。

……啊,”赫连诚清了清嗓,两腿张得更开,几乎笑得合不拢嘴,“叫荀兄见笑了!”

接近子时,两人送荀浚登上李郡渡口,才往师戎郡回。李郡到师戎郡港口是顺流,此去只消三四个时辰,有赫连诚做船夫,谢元贞就靠在船边享清福。

“到师戎郡还早,”往日这个时辰,谢元贞早被独活催着睡觉了,赫连诚接了独活的班,替他督促,“你先睡会儿。”

谢元贞摇头,“我不困。”说话间他还不时看向粼粼江面。

当年南渡铎州时谢元贞与谢含章被船夫推入茫茫江水之中,谢元贞本也就是个旱鸭子,一朝被蛇咬,自那之后每每坐船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根本不敢睡觉。

赫连诚见此情形便明白了,腾出一只手冲他,“过来。”

谢元贞听话地点了点头,几乎是爬着过来,仰头问赫连诚的模样活像只雪白的貍子,“怎么?”

赫连诚莞尔,接着拍拍后背,“靠在我身上。”

谢元贞一愣,羞赧爬上脖颈耳根,“这样你如何划船?”

“我拐外子回家,”赫连诚一把揽过谢元贞的腰身,“便是单手划也是有劲儿!”

船边哗哗,果真比方才要快一些。

“别闹!”谢元贞嗤他。

“不闹,但我说真的,”赫连诚凑上前,声音低沉,正经得让人无法拒绝,“靠上来。”

“那你可得划得稳当一点儿,”谢元贞终于抱住赫连诚的腰,贴着他的后心,果真感觉到包裹全身的安宁,他舒舒服服闭上眼,还要嘴硬,“我可怕水了呢。”

“外子擎好,”赫连诚像那高歌的船夫,当即吆喝一嗓子,“这沔江往来的船夫,没一个比我还稳当的了!”

江天一色,浮光跃金,周遭一时只有江浪拍打船身的动静,船随桨摇曳,赫连诚奋力划着,带谢元贞朝家的方向前行。

不多时,赫连诚感受到谢元贞的气息,“睡着了?”

“没,”谢元贞睁开眼,“累了?”

“那个谢懋功,”赫连诚憋了一路,“你准备如何处置?”

如今贾昌是死了,可罪魁祸首谢懋功还在,李令驰要指认谢家人,有谢懋功掺杂其间,就一定会牵扯上铎州谢氏,他一个人一句话,这一锅就都齐了。

“可他也没害过人,”谢元贞苦恼,也是因为他是谢家远亲,“我总不能一刀结果了他。”

赫连诚心里咬着牙,可谢懋功现在不正在害人?

要等他手上沾过血,赫连诚只怕会发狂。

“你真要放过他?”赫连诚又问。

“别脏了你的手,”谢元贞孩子似的抱着赫连诚,说着蹭蹭他后心,“他不值得。”

“我也不杀他,”赫连诚垂眸,好计眨眼上心头,“左右要一个人完全失去价值,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谢元贞靠着赫连诚,说话的声音从两方来,一方是天外,一方是耳朵贴着的身躯,微微的震动安抚心神,谢元贞打了个哈欠,这会儿是真的有些困了,“那你有什么好法子?”

“睡觉,”赫连诚放轻声音,哄他闭上眼,将所有的烦恼揽到自己心中,“睡一觉起来,又是一日好晴天。”

快到师戎郡的时候谢元贞刚刚一觉醒来,赫连诚先上岸,回身想拉他,就看见谢元贞正伸着懒腰,于是笑着等他自己伸手。

谢元贞两手还弯折在半空,月下似花枝招展,他见赫连诚笑起来没边儿,眯眼警告道:“笑什么?”

“自然是痴汉见美人,所以心花怒放,”赫连诚双手抱臂,好似真在欣赏水中花,人间仙,“我的季欢怎会如此惹人怜爱?”

谢元贞心怦怦,赶紧起身,“拉我一把!”

不过许是方才坐姿不对,谢元贞两脚发麻,起身的瞬间就没站稳,船头本就微微下压,人一抖就赫然侧翻坠入江中。

“季欢!”

赫连诚猛地往前,脚步一顿却又停下来。

谢元贞是谢泓的儿子。

脑中念头莫名其妙,实则已经困扰赫连诚许久——

既然谢泓该死,那么谢元贞呢?

谢元贞该不该死?

赫连诚几乎是冷漠地看着谢元贞在水中挣扎,上下翻腾间喊出一句赫连诚便彻底没入水中,只剩一双细瘦的手还在向自己挥舞。

下一刻,赫连诚幡然醒过神来,他怎么能这么想?

谢元贞是谢元贞,父债子偿报应不爽,可为什么要报应在他的季欢身上?

于是他纵身一跃,猛一把捞起扑腾的谢元贞,谢元贞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落水的瞬间便彻底清醒,好在人就在岸边,赫连诚抱起人就往岸边冲。

“呛着水没?”赫连诚拍着谢元贞后心,将呛入肺腑的水一点点吐出来,又搓起他的肩胛,“冷不冷,快回去换身衣裳,免得你着凉!”

谢元贞咳得双眸通红,咳到一半想起什么,刚摸到袖子便心下一沉,“诏书呢?”

赫连诚愣住,下意识问:“什么诏书?”问完才反应过来,神色一凛,“诏书掉水里了!?”

“我去找,”谢元贞说着还要起身,跌跌撞撞往江中去,“我都没用油布包!”

“你坐着!”

赫连诚二话不说,扑通一声溅起一圈水花,他转头又没入江中。

夜风打在谢元贞身上,方圆几里唯有谢元贞一人,离了赫连诚,他开始不断打着寒战,冻得眼泪直流,就这样双手抱膝枯坐一会儿,摸不清过去多久,水面仍没半点动静。

“赫连诚?”

谢元贞哆哆嗦嗦,不知是否声音太小,

此刻无人应他。

谢元贞僵直了身姿,颤抖着喊出声,“扶危!”

还是没人。

莫大的恐惧势如洪水猛兽,朝谢元贞袭来,冲散了他的理智。他猛站起身,踉跄着往江边去,江浪不断拍打岸边,同时浸润谢元贞的脚尖,冰冷刺骨,要拉他一同坠入无尽的深渊。

太冷了,可赫连诚在哪里?

茫茫江面处处写着绝望,谢元贞攥起手追索四方,时间一寸一寸过去,没有任何浮出水面的迹象。

赫连诚会不会死了?

“我来找你,”死亡的念头突如其来,谢元贞脚下一软,往前一步就是湿软的水草,再次没入水中,异样的温暖包裹他周身,谢元贞喃喃念着,好似赫连诚就在眼前,“我这就来找你!”

大约下到一半的时候,赫连诚骤然冒出水面,抹了把水,睁眼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你下来做什么!?”

赫连诚怒吼,人加速往岸边游,方才他只是潜泳,时间紧迫便没有换气,所幸一次就找回了诏书。

可谢元贞不知道。

他不知道人究竟可以在水中屏息多久,仿佛赫连诚下去多久,呼吸就停了多久。

所以他的心也一同停止跳动。

……才我叫了你好几声,”谢元贞站在水里痛哭,任由江浪推来拽去,还想往赫连诚的方向去,浪花不时翻进他的嘴里,谢元贞一边咳着,一边向赫连诚告状,“你都不理我!”

“吓着我的季欢了,是扶危的错,方才在水下没听见!”赫连诚抱着人再次上岸,诏书扔在一边,将谢元贞整个揽入怀中,“吓坏了是不是?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叫我,我都立马出现好吗?”

谢元贞死死抱住赫连诚,眼泪大颗往外滚,浑身又惊又冻,颤抖得比方才更加厉害。失而复得的滋味并不好受,谢元贞唯恐此刻不过虚幻泡影,手一松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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