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塞城(1/2)
第136章 塞城
下朝当夜, 崔应辰与陆思卿登司马府大门,四人围炉而坐,接着朝堂之上的事继续相谈。
来时斜风细雨, 陆思卿头顶介帻下的黑发变了银丝, 他顾不上擦水, 坐下先饮一杯热茶, “崔兄所料不错,朝中果然还是主和派居多!”
“如晦,外兄,”谢元贞接过赫连诚绞好的帕子,忍着咳嗽递给两人,“快擦擦。”
这几日谢元贞断断续续地养伤, 始终不得安闲,白日朝上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没吵出个定论, 但多数官员还是希望能先谈和,谈和不成再论刀兵,毕竟暴风雨来临之际多是宁静,事急不耽误世家要喘息, 他们不能操之过急。
“打仗要将帅, 如今将帅可谓世家大忌, 一个没选好, 来日就会为其掣肘, ”崔应辰脑中思绪飞动, 接了帕子捏在掌心, 这就忘了擦,“此刻还不到山穷水尽, 世家还有的选,能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何乐而不为?”
谢元贞莞尔,指了指崔应辰手中的巾帕,他这才想起来,尴尬笑笑。
“那又如何,不是一样要做打仗的准备?白吵这么一顿,还白便宜了尉迟焘的外侄,”陆思卿心里不服气,从朝上憋到此刻,终于可以发发牢骚,“还有那谢远山,他知道咱们要主战便故意搅浑水,没他指桑骂槐,原本说不定就可以顺利发兵南征!”
“这可未必,廖闻歆这个和事佬,回回提到点子上。土断是断世家命根,再树大根深也经不起三番五次的折腾,朝堂如今不比先前,没有天子坐镇,发兵可没有想象那么容易,”崔应辰摇头,搁了巾帕,端茶的手有些抖,“你也别怨尉迟焘,咱们正得感谢尉迟焘的外侄,他这先例开得越光明正大,咱们也才好顺水推舟安插自己人。”
赫连诚捏着谢元贞的手,见状唤人上了份点心。
“夜里谈事伤神,”赫连诚摆手相请,“崔兄陆兄用些点心吧。”
“还是赫连兄心细,老崔一忙起来总是忘记用饭,”陆思卿把一盘子点心推到崔应辰面前,“我们不笑话你,快吃吧。”
崔应辰笑笑,便也不扭捏,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是福橘饼。
清凉的甜味在嘴里弥漫,甜而不腻,甚至与崔应辰自己府上做的没什么分别。他忽然想起谢元贞年少时来天峰府玩儿,就爱他母亲做的这口福橘饼。
崔应辰嘴里吃着,擡眸状若无意地扫过赫连诚。
“那庾愔可靠么?”陆思卿没瞧出这些心思,只追着赫连诚问:“他祖父死得冤,世伯又多年得大梁百姓景仰,这些年积累的怨气,会不会一并怪到季欢的头上?”
“他不敢,”赫连诚脸色顿时冷了几分,“季欢也不比庾愔大多少,这又不是季欢的错。”
桌案对面,崔陆对视。
“话是如此,”崔应辰三两口咽干净,拿起巾帕又擦了擦,“只是副将这个位置是关键,来日一旦提拔便是一军主帅。裴云京不好对付,咱们这边得拧成一根绳。”
那就是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甜味随着火炉的炙烤弥漫开来,赫连诚垂眸不答,推庾愔于崔陆二人是无奈之举,谢元贞与赫连诚不能直接插手,密信一事,顾长骏的军职也做到了头,庾愔顶着前太尉之孙的名义是最佳人选。只是大内失火案寒了这位庾公子的心,他们摸不准庾愔的心思。
可赫连诚就是要将这个亦正亦邪的庾愔钉在铎州军营。
“庾氏与谢氏的仇怨,来日能成为庾愔在军中平步青云的垫脚石,”谢元贞看了一眼赫连诚,低咳一声,半是解围,“如今裴云京对外还尊慕容述为温贤王,可他未必想让慕容述继承大统,百官若是知道裴云京意图自立为王,他们难道还愿意俯首称臣?”
“你是说裴云京身份一事?”崔应辰略微前倾,神情更加凝重,“我正要与你说,这几日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此前我劝隗琳告老还乡,隐约听见谢远山要隗琳早日除了顾长骏,程履道既然早就知道顾长骏是赫连兄的人,会不会你师兄——”
谢远山在朝上这么一搅弄,便是更希望裴云京能回铎州,与他们形成新的制衡。程履道若真是裴云京的人,谢公绰父子倒向裴云京几乎是板上钉钉。
可顾长骏远在介州大营,身处平州的裴云京又是如何得知的?由此反推,如果多年在军中的顾长骏都能暴露,那么近期才潜伏到裴云京身边的钟沧湄呢?
崔应辰话里有话,这是在怀疑裴云京的身份,会否根本就是个诱饵?
赫连诚看了看谢元贞。
“顾长骏的消息是朱晏如透露的,玉氏自立为王,朱晏如第一个俯首称臣,明里暗里安插过不少细作,玉生白与隗琳的戒心不够,这些人里折了一些,到底也有瞒天过海的成功留下来,成为水师的一部分,”赫连诚虚心接受,这确实是他的疏忽,“崔兄所言有理,咱们是得小心为上。”
因为顾长骏原本就在军中多年,所以起初赫连诚是掉以轻心,也是那晚之后吃一堑长一智,这才派人去彻查。
玉生白空有一腔鸿鹄志,隗琳又是个老实人,他们都不是细心的主儿,所以注定这十万兵马要被牵着鼻子走。
只是如今这些人随军回京,现下赫连诚也正在犹豫,是要将他们连根拔除,还是干脆将计就计,让裴云京栽个大跟头。
崔应辰皱眉,“哪个朱晏如?”
“鄄州刺史朱晏如。”
“鄄州刺史,”崔应辰看了眼陆思卿,又转向赫连诚,“他不是你府上那位典签的从弟?”
赫连诚:“从弟是真,投靠了裴云京也是真,朱家承庾家恩德,铭记多年不敢忘怀,但凡有机会,必定会涌泉相报。”
陆思卿眉眼一挑,这话又听不明白了,“既是铭记庾家恩德,何以反而投靠裴云京门下?”
“因为庾氏效忠的是天子。”
崔陆脸色一沉。要说龙生九子尚有不同,旁枝易生斜杈,最怕的便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闹得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赫连诚继续说:“朱林蔚乃庾氏门生,挨着庾荻的关系,可朱晏如实则八杆子打不着,你别瞧朱晏如人前爱唱戏爱奉承,听闻他一件旧官袍穿了几十年都不舍得换,只因那是靖襄年间的老物件——他缅怀的是大梁高祖靖襄帝。”
“所以温贤王再不济也是靖襄帝的儿子,”陆思卿轻哼,“朱晏如若是知道靖襄帝嫡孙尚在人世,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大驾南渡之前,慕容裕曾命慕容述为其奔走,好叫江左士族尽快接受他这位大梁新帝,夹道欢迎,”窗外细雨绵绵,桌案下谢元贞的手被赫连诚捏着,暖暖催人倦怠,他回捏了一下,道:“彼时慕容述被从父拒之门外,正是这个朱晏如后脚来相劝,只是从父从兄始终不以为然,这才有后来的介州民乱一事。”
民乱之后便是汤恭琦来请,之后就是玉氏叛出,十万水师与李令驰的六军兵马形成对峙。
这么看,与其说朱晏如是来相劝,不如说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几件事情凑得太巧,更不像单纯的巧合,”崔应辰入京赴职之后,也听过当年的来龙去脉,“介州民乱表面是谢氏以德化人,可实则慕容述却是为民请命锒铛入狱,是百姓为其伸冤,真正的赢家还是慕容述。至于谢氏,一边是百姓一边是门生,谢公绰不想寒两边的心,最后却是两边都落不着一句好。当时他能看出民心所向,那几个老狐貍更是如此——他们早就盼着慕容裕德不配位的那一天。”
“那咱们当初,是不是不该揭露那卷诏书背后的玄机?”陆思卿虽然一直不曾反对谢元贞的决定,但这始终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他总觉得再等一等,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彼时用公冶骁的口供指证,李令驰狗急跳墙,未必不会攀咬出慕容裕。”
崔应辰微微偏头,“那你可见他提过半句慕容裕,直到他咽气之前?”
当日朝上李令驰倒是意有所指,只是模棱两可与指名道姓又有不同,李令驰不甘心,可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宣自他口。
“没了永圣帝,裴云京就是正义之师,”赫连诚点头,接过话来,“李令驰既恨毒了裴云京,又岂会让他得逞,成为下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臣?”
这就是个死结。
“血橐之盟还在,没有玉牒宝印,沮渠邃想要以前太子詹事的身份证明裴云京的皇室身份,”谢元贞清咳,兜了一圈又将话绕回来,“也得看大梁朝臣认是不认。”
朝臣不认,裴云京便与李令驰一样,就是狼子野心。
“我还是那句话,你师兄若是还潜伏在裴氏阵营,那万事更要小心为上,裴云京多年蛰伏李令驰身边,这份心性与细致绝非常人所能及,”崔应辰定定看向谢元贞,水师归降是险之又险,他始终不放心,“否则到时坏了事不说,还要白白搭上一条命,当真不值得!”
“外兄说的是,”谢元贞明白崔应辰的意思,连连点头,乖巧得有些过分,“季欢记下了。”
崔应辰为人向来谨慎,说话做事也一板一眼,赫连诚总觉得,有时候谢元贞还有些怕这个外兄。
譬如现在。
“我也会想办法再安插暗桩,”隔着桌案,赫连诚又捏了捏谢元贞的手,“崔兄宽心,季欢一直很小心的。”
这几乎是变相求情了,以至于崔应辰一时没忍住,又打量起面前的赫连诚。
他听陆思卿说起过,说这个赫连诚是朗陵来的皇商,洛都沦陷当夜曾救过谢元贞一命,此后同路过一段时间,而后因缘际会,成了盟友,成了知心人。这些并没什么特别的,谢元贞不说,他们所了解的也不过到此为止。只是洛都谢氏如今只余两脉,谢含章至今下落不明,唯一剩下的这个外弟又多病多灾。
崔应辰不放心。
“罢了,你好好休息,”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崔应辰将这些话埋在心里始终没有说,起身的时候脚有些麻,他摁了摁膝盖,“天色不早,咱们早些回去吧。”
两人出门的时候还在下雨,擡头望去只比来时更大。刘弦撑着伞送客,陆思卿谢绝,一手撑伞,一手却还要捏着荷包,生怕被雨淋到一丝一毫,崔应辰瞥了几眼看不下去,接过伞柄,两人共撑一把。
“你身子不好,更深湿重不要出门,我与如晦一道走。”
崔应辰方才一直听谢元贞咳嗽,也怕他出门淋雨,腾出手一个劲儿往回摆,等谢元贞在廊下站定才往前院去。
“那外兄与如晦慢走。”谢元贞恭恭敬敬行过礼,赫连诚也紧跟着行礼道别,“崔兄与陆兄慢走。”
崔应辰步子快,听见赫连诚的声音,人已经快走到院子那头,听罢欲言又止,陆思卿察觉身边的脚步慢了下来,偏头一瞧,只见崔应辰回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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