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南北(2/2)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谢氏一门两姓,祖上同宗又如何,如今早已是不相往来的死敌。崇化帝正要说话,裴云京忽然从袖口掏出一枚玉佩,殿上的崇化帝看不清楚,可单凭颜色他就知道:
那是许梦生的。
就算他助纣为虐,就算他早该死在二十年前,崇化帝也不忍他因自己而死。
凡事碰到颛臾野王,崇化帝的原则就开始倒着走,裴云京拿慕容述没办法,可他有的是别的办法,叫这个自诩仁义的崇化帝低头。
……封谢元贞为镇南大将军,”崇化帝狠狠闭了闭眼,“领十万兵马,平定岭南叛乱!”
发兵前夜,赫连诚闻迅赶来,谢元贞正站在窗前。
“瞧什么?”谢元贞看见赫连诚停在院子另一边,轻笑着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今夜月色不错,可也得离得近了才能好好瞧。”
“是啊,离得近才好,”赫连诚难得没有去拉谢元贞的手,就这么隔着一步的距离,“可我们好像总是在别离。”
“别离是为更好的重逢,”谢元贞凑上前,弯了弯眉眼,“说不准过年回来的时候,你都抱不动我了。”
“花言巧语,”赫连诚牵起嘴角,笑得不大好看,“尽会说些哄人的话。”
“难道不是么?”谢元贞拉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来,细细绕了一圈,“我觉得这段时日腰都圆了些。”
“难道不是前些时日才掉的肉?”赫连诚不听他胡扯,猛然抱起他往屋里走,“别转移话题,岭南距离师戎郡太远,裴云京想要分而化之,可这十万兵马不止有我的人——”
还有裴云京的人。
而且军营不比铎州司马府,他可以肆意进出,当着谢元贞的面,赫连诚不想点破,可今夜一别,他们也是真的难再见了。
“所以我更要把这支队伍变成自己人,”谢元贞整个人挂在赫连诚脖子上,赫连诚就托着他的腰,两人在月下窗前耳鬓厮磨,“一南一北,我要掐住铎州皇城的命脉,把裴云京与谢远山彻底困在京城里。”
崇化帝登基不久,可谢元贞看得到他几番博弈,崇化帝或许能做一个好皇帝,在他最后活着的几年里,前提是他的背后没有裴云京。
倘若保裴云京不是崇化帝的本意,那么清君侧就是崇化帝留给谢元贞的机会。
赫连诚脱开一寸,在方寸间微喘,“你真这么想?”
“五部的铁蹄越来越近,二十万兵马在他们手里与在五部手中别无二致,不是一条心,难做父子兵。”时局在变,谢元贞与裴云京不死不休的心不变,“虽然当初没能将他斩于岭南,可谁说在皇城就杀不了奸佞?”
他是李氏旧部,李令驰死在那一场宫变里,是因为横行多年的鲁莽与冲动。裴云京足够隐忍,可只要是人就有软肋,就有痛点。
崇化帝的示好足够明显,他被裴云京幽禁多时,期间有几次谈话连钟沧湄都撞见过,遑论四下无人的时候?
“可裴云京迟迟不愿公开自己的身份,”赫连诚心里着急,捏谢元贞的劲道不留神大了些,“咱们捏着证据却始终用不上。”
谢元贞溢出一丝呻/吟,撞到窗棂上忍不住叫了出来,“倒也不止这一条证据。”
屋檐上探出半只脑袋,随即以不能更快的速度藏了回去。
“你指海寇?”赫连诚揩掉谢元贞额头的热汗,望着微微弯折的脖颈,他很贪心,还想要更多,日日都想要,“通敌叛国的罪名太轻,单这一条杀不了他!”
“所以只有我远离朝堂,他们才容易露出更多的马脚,”谢元贞指尖发麻,身上某处更甚,他靠在赫连诚脖颈,也近乎贪婪地汲取赫连诚的味道,“乱世之中没有是非黑白,通敌可以说成卧底,那么谋害当朝天子呢?”
两人动作一停,在短暂的宁静里,赫连诚问:“什么意思?”
微微发颤的指尖指向屋里,赫连诚始终没让谢元贞下地,直到送他躺上床。谢元贞的衣衫凌乱,光是层层叠叠的一眼,赫连诚心里的火再次冒了上来。
桌案上有一份诏书。
赫连诚看过,上床的时候捏了一把谢元贞的脸。
“我心不改,”赫连诚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俯身又赴一吻,“朝夕盼君归。”
“莫要嫌妻远,”谢元贞手贴上赫连诚的左胸,那里有心脏在跳,“我的心始终在这儿。”
“两心相印,”赫连诚复上谢元贞的手,严丝合缝,“纵使两地千里,我亦来去自如。”
…
“将军身子骨弱,”南下路上,出征不久,庾愔见谢元贞脸上已出了一层薄汗,“若是路上受不住,便招呼末将一声,大军跟着您的速度来。”
“不必,”谢元贞看了眼头顶的烈日,面不改色,“步兵日行百里,就按这个速度。”
待到了平州还要熟悉地形,提前部署,路上耽搁不起。只是步兵的速度换作马速或许不算什么,但于谢元贞而言却是不易。
“庾副将,人家不领你的情呢,”尉迟炆摇摇头,“只是谢将军也别硬撑,一会儿路上承受不住,掉下马来摔断了脖子,这可不值当!”
“我没有这般好面子,”谢元贞面无表情,“多谢提醒。”
庾愔见谢元贞硬撑也不劝阻,冷笑一声:
“好,那你可受住了!”
一日过去,大军驻扎休息,大帐外将士们起灶生火,谈笑风生,大帐里却没人吭声,五绝正给谢元贞把脉,他低头拿着块帕子掩唇咳嗽,生怕咳嗽太重叫外头听见,好容易咳嗽完了,捏紧帕子瞬间,又被庾愔捉见有一抹红色闪过。
庾愔刚要开口,五绝耳报神似的转头:“你待会儿再气他,他现在是真不好受!”
“谁要气他!”
本来庾愔都不想进帐,还不是出发前赫连诚特地上门——
…
“怎的父亲这回托大人捎这么多东西?”
“一半是你父亲的,一半是我给你准备的。”
赫连诚尽量装得自然,可他搓着手,眼睛不时往庾愔这儿飘,显然是有事相求。
“是给我准备的,”庾愔便不看了,还把东西挪远了些,“还是给谢将军准备的?”
谢将军,毫无情谊可言的三个字。
“都算吧,”赫连诚冷不防躬身一拜,“我想求小庾将军一件事。”
“大人这是做什么!”庾愔猛然站起来,心里又惊又气,“你可是流民军统帅,师戎郡太守,末将受不起你这一拜!”
庾愔咽下没说完的话,师戎郡一战,赫连诚成了庾愔心中景仰之人,他努力习武,排兵布阵,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与之比肩甚至超过他。
可他不希望威风凛凛的赫连诚如这般卑躬屈膝,就在他的面前。
“季欢他身子不好,夜里容易喘不过气,之前一次发作得厉害,若非我就在身边,只怕要出大事,”赫连诚向来不拘小节,什么统帅太守的尊严,在谢元贞三个字面前都可以折价,“我不求你原谅他,只求在他危急之时你能搭一把手,有多少算多少,来日班师回朝,我赫连诚必定加倍来还!”
虽然赫连诚不提,但一直都知道,尽管庾荻从没怪过谢元贞,庾愔却是从头恨他到尾。但赫连诚还是敢将庾愔放在这个位置,除了他的身份,还有庾家的赤子之心。
“你!”庾愔愤然转身,不想看到赫连诚低头的模样,“你这是逼我!”
当年就算他被人诬陷,身陷囹圄无人问津,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为什么赫连诚可以轻而易举放下自己的尊严?
赫连诚见他如此大反应,不由放低了声音,“不是逼你,是请求。”
可若请求之事绝不可能做到,那便是逼迫,遑论是赫连诚亲自来求,所求还是看顾仇人之子,这不更是赤/裸裸的逼迫?
“你把东西拿回去吧,”庾愔拂袖,彻底冷下脸来,“我庾愔受不起!”
东西拿来就没有退回的道理,这是做商人的底线,赫连诚见庾愔如此决绝,索性掀了衣摆,跪在庾愔面前!
“男儿膝下有黄金,”庾愔听见声音,转头一瞧不得了,他简直不能理解,“你又何至于自轻自贱!”
“男儿女儿都一样,人人膝下皆有黄金,就看是为谁而跪,”赫连诚心甘情愿,不过是下跪,不伤毫毛,不伤金银,他就不是那矫情的人,“还请小庾将军答应在下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