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 章(2/2)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是那个报童。他穿得很薄,在秋风中微微颤抖,吸溜了一下鼻子,讨好地笑了笑,快步走上来,朝林副官伸出手。
林副官漠然地一瞥,一个信封。
“有个漂亮先生给你的。”
林副官擡了下眉毛,没说话,也没接,报童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掉头就跑了。
林副官循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横山雾屿在天津的公馆。
“横山先生病倒了。”叫老余的管家苦着脸说,“最近租界里的反日情绪很严重,先生轻易不出门,今天他在警局门口等了您四个钟头,实在坚持不住了,才找个孩子替他给您送的信。”
“我们家小姐……”管家提到宁子,开始抹眼泪,“她……她……还不到二十岁,老天无眼啊!先生听说是小姐,当时就昏过去了。”管家光滑无须的胖脸上布满泪痕,泣不成声,“先生非要去看,让我们拦下了,先生要是看到小姐的样子,他怎么受得了?!”
说话间,管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抹了一把眼睛,抱歉地说:“林先生,我家先生情况不太好,晚上回来后就下不了床了,您看方便上楼相见吗?”
林副官点头,跟随管家走过漫长的旋转楼梯,上到二楼横山雾屿的卧室。
房间很素净,没有想象中的榻榻米,一张大床,横山脸冲里侧卧着,身子些微蜷缩,白色被单下的身形瘦得像一抹月影。
“先生,林先生到了……先生!”管家眼尖,一眼看到了什么,慌忙冲到横山跟前,林副官跟过去一细看,发现横山身前的被单上有血迹。
管家从地上拢起一堆带血的纸团,眼里露出歉意,林副官站着不动,旁观着管家把纸扔进套房卫生间里,洗了手出来,坐到横山身边,抱着他上半身堪堪把人揽起来,小声提醒:“先生,林先生来了。”
管家抱歉地看了林副官一眼,示意他随便坐,林副官本已心如死水,看到横山的模样还是吃了一惊。
比起记忆中花孔雀一样的横山,眼前的横山简直变了个人。
瘦脱了相的横山雾屿意识模糊,处于半昏迷状态,嘴角有血迹,胸膛里嘶拉嘶拉的,像在拉风箱,俨然一副棺材瓤子的模样。仅仅半天,就可以把人变成这样吗?
管家似乎看透他所想,叹息道:“先生近来身体一直不好,今天又听到小姐的噩耗……”管家是个软心肠,一想到主人受苦就要掉眼泪,搂着横山悲切地说,“先生,您一定要节哀,保重身体啊!”
地上有一张破碎的相框,玻璃碎裂,溅了几滴血,林副官定睛一看,心就像被一把明晃晃的刀刃戳中了。是宁子的照片。
他捡起来,用袖子擦擦,珍宝似地看,宁子撑一把花纸伞,隔着玻璃裂痕对他笑得无邪。
这时,横山幽幽醒转过来,那双漂亮而空洞的眼睛里,像有两潭深不见底的苦水,让人一对视,便要被他漫天盖地的哀痛淹没了。
“林副官长。”他有气无力地招呼,“听说……宁子最后的时光,是和您在一起。”
“是的,横山先生。”林副官攥着相框,肃穆地垂着眼,不忍直视那双眼睛。
“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静默半晌,摇头:“横山先生,还是不知道为好,该说的,我已经在警局做了笔录。”
他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该做的,我自己会去做。
“宁子她……真是自己……”话没说完,横山急剧地咳嗽起来,连忙以手掩口,管家手忙脚乱地给他递毛巾,晚了一步,猩红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衬得一只白手愈发惨白。
管家拿起电话要找医生,被横山摆手制止了,“老余,你先出去,我…和林副官长…单独聊聊。”
管家犹豫了几秒,虽然放不下心,还是听话地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