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1/2)
第 111 章
薛靖淮走出极乐汤之后很久,挥之不去的,是袅袅水汽后那张面目模糊的脸,和那种痛心、痛恨、痛彻骨髓的感觉。
当日,他夹着尾巴,埋头紧跟罗副官,走过一段昏暗熟悉的日式长廊,推门,推门,再推门,眼前一个豪华的浴池包房。
对面一个光溜溜白生生的身影,晃眼睛。
依稀可见,长得很俊,很清秀,年纪似乎不大,在水池的那头大喇喇地坐着,半阖着眼,神情挺享受,浑身上下只搭了块藕荷色的毛巾,湿漉漉的,遮住要紧处。
两条长腿伸出来,搭在脚凳上。
脚边两个穿黑色短衣的小伙子,几乎隐没在阴影和水汽中,一人捧着一只脚,又搓又揉,偶尔拿起锉刀修一修,像精心打磨一座雕塑。
他们的手边,是些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想来两只玉足的保养之旅,还有很长的流程要走。
见俩人进门,一个声音潮润润地传过来:“来啦?”
罗副官毫不扭捏,微微一欠身:“久等了。”
身后立刻有人把门从外头关上。
薛靖淮拿不准进了屋还用不用装,不声不响地猫了半天,听罗副官管那人一口一个郑总监,寒暄个没完,心里基本有了数:虽然这趟见不到戴总统,但眼前这家伙应该也不是白给的。
薛靖淮几乎断定,他就是戴公身边那个大名鼎鼎的红人,靠搓澡起家的军需总监,总统府的财政大管家——郑怜英。
头一次见到真人,没想到这么年轻,这么秀气,而且这么……爱美。
郑总监位高权重,但平易近人,对着薛靖淮,还没开口先笑两声:“哈哈哈,薛司令,好久不见呐!”
薛靖淮愣住,眼珠子转两转,脸上冻着一抹尴尬的微笑,没想出来他这话从何说起。
郑怜英笑得更开了,遥遥的,拿指头隔着虚空点他,俏生生的:“您和老薛督军是极乐汤的常客,我和阿爹还替你们搓过澡呢!”
薛靖淮大吃一惊,转头诧异地看罗副官,罗副官轻轻点头。
“哎呀!”薛靖淮故意发出一声大惊小怪的惊呼,“怪薛某以前有眼不识泰山了!”拱拱手,抱歉地干笑两声,“否则怎敢劳动总监您的大驾。”
那边郑怜英很大度地摆摆手:“干的就是搓澡的活计,要不是搓澡搓得好,也不会有今天,人不能忘本,那时候凭力气吃饭,我不觉得丢人。”
薛靖淮听他说这两句话,倒是直来直去,没架子,但听着有点怪,似乎话里有话,他不知怎么接,干脆直奔主题:“郑总监,本来这一趟进京,是为拜见戴公商讨对付奉军的事,现在看来,既然您亲自召见,想必是戴公另有安排?”
“没错,自打张尔轶进了北京城,总统府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郑怜英长叹一口气,“三天两头来人逼戴公签字,不是要官职就是要粮饷,要来干啥,还不是打你们用么!”
薛靖淮边听边点头,表示理解,南征不是老徐自己的事,至少名义上不是。
老徐名义上也不是冲着薛家,而是冲着南边的蔡淳——但谁让你姓薛的挡在中间当绊脚石呢!
郑怜英倒完苦水,脸上的愁容说散就散,搓搓手,又翘起脚尖,左右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然后低头,冲左边的小厮吩咐了什么。
薛靖淮听不见,但见小厮站起来,找毛巾仔仔细细擦干了手,从郑怜英背后柜子里捧出一个黑木匣子,绕过水池朝他走来,呈给他:“薛司令,总统送您的礼物,请您收好。”
薛靖淮收下,木匣很有份量,沉甸甸地压手。他没道谢,更没客套,扭头远远望着郑怜英,等他说话。
“这是戴总统的一点心意。”郑怜英闭着眼睛,舒服地仰起头,露出一截白脖子,状态松弛,语气却无奈,“铁狮子胡同不缺钱,你是知道的,戴总统不愿跟东洋人同流合污。家底都让他们要去,做祸害中国人的事,他老人家不答应。”
那么……里头是黄金?薛靖淮听出来了。戴公这是要把家底掏出来,支持他跟老徐干到底。
“薛司令,打开看看。”郑怜英突然坐直了,朝他兴冲冲地打手势,看样子比他还期待。
薛靖淮说了声多谢,掀开盖子,见里头赫然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薛靖淮如同骤然抓了一块热炭,吓得一脱手,木匣啪地摔到地上,人头翻滚出来,骨碌碌滚进了热水池里,噗通!砸出一片热腾腾的水花。
罗副官心中也十分惊愕,但掩饰得很好,只是嘴角微微抽搐,看上去有点犯恶心。
薛靖淮感到自己被戏弄,惊魂甫定,来不及质问罗副官,吃惊地瞪着郑怜英:“郑总监,请问戴公这是什么意思?!”
“薛司令看清是谁了吗?”郑怜英不紧不慢地问。
薛靖淮一愣,确实没看清,短短几秒,太快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把盒子扔了。
“没事,捞上来仔细看看。”郑怜英脸上的淡定和冷静,让薛靖淮悚然。
总监发话,另一个小厮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扑通跳进水里,朝薛靖淮这边游。
他动作极麻利,浮浮沉沉,浪里白条一样,谁也没看清他什么时候捞的,一路游到头,哗啦,水淋淋地站起来,手臂一举,那颗被热水泡软了的头颅便直扑薛靖淮的眼帘。
薛靖淮定睛细看,差点两眼一黑。他一时没站稳,踉跄了两步,被罗副官眼疾手快地扶住,然而手还是忍不住发抖,浑身战栗不停,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为什么反应如此剧烈?
是震惊,是恐惧,是怨恨,是悲伤,还是痛快?似乎都有,又似乎不全是。
“林颂白……”薛靖淮上下牙打颤,眼眶一阵湿热,视线便被水汽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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