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册(2/2)
“家里姑奶奶当了贵妃、生了皇子,可到现在只有二叔一房人去了首阳,剩下咱们在南边厮混,连圣上都没见过。”
“是啊,我家那小子成日听差遣东跑西颠,连个一官半职都没有,年底分红便是那么一点罢了——外头都说咱们戴氏富甲一方,自家人却没沾上什么好处。”
开始是小声议论,渐渐变成七嘴八舌。
戴宏达听得清楚,并不辩解——也没法辩解,看着乌泱泱一堂的人。
个个算得精明,全只惦记落进自己口袋里的利益,没一个愿意与他分担——也对,戴氏自迁出首阳,在忙于插手盐铁、搜罗私产的漫长岁月里,早丢下原先的世家风范传承,蜕变成商人。别说年轻一代,就连自己这辈也多是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戴宏达的儿子替他打抱不平,忿忿道:“你们各房头各自分管不同产业,怎么叫没沾上光?平日你们没少贪公中的钱,倒是一声不吭;这会不过叫你们一起拿点出来,大家共渡难关,就这么多抱怨?!”
众人一听这话炸了锅:“谁贪过公中的钱?!你倒说说清楚!”
“伯父没少把公中的钱送与外人,打点官场便罢了,还借给谢家——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从来不对付——这岂不是长他人势力打水漂?”
戴宏达身心俱疲。
祖坟冒烟,这一辈里二弟戴宏远考得功名,但首阳城中无人帮衬,世家暗地里觉得戴氏低人一等,全靠家里花钱结识朋友,拉着妹妹裙带,一个辛苦爬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一个成为宫中贵妃,相互支撑——他们倒是想提携自家子侄,可惜戴氏族里再没一个能考上功名的后辈。
一代不如一代。
这话老父在世时常常骂他,戴宏达看着吵闹不休的一屋子人,忽然也很想这么骂一句。
也有略清醒些的,赶上来问:“那贵妃怎么说呢?叫三殿下赶紧御前告状,把这二皇子撤换了!”
戴宏达重重叹气:“昨日收到传信,贵妃最近不知为何事惹圣上厌烦,三殿下倒是没被牵连,可哪能在这当口叫他替母家说话?避嫌还来不及。”
有和戴宏达平辈的,愤然道:“当初为把贵妃捧进宫,海量的银子花出去打点,之后每年也都没少孝敬,如今出点事,就不管咱们了?”
“行了!”戴宏达终于耗尽耐心,一拍几案:“这算个什么事?!不过花两个钱消灾罢了!上次你儿子在酒坊打死了人,上下打点了五六万两,公中不是出了一半?!首阳也不是贵妃一人说了算,别什么事都要贵妃担待!”
那人理亏,缩了回去。
眼看好商好量没指望,戴宏达干脆撵人:“都回吧,明日拿银票来!不来的,以后别沾公中!”
众人怨声一片:“你们虽是长房,但也不能这么不讲理!”
“分家得祖宗同意才行!”
但抱怨无用,只得悻悻散去。
戴宏达静了半晌,才招手唤儿子近前:“把咱们房里的账也算算,迁到你媳妇那边。”
他隐约有种预感:此事不过是个开头。真到大厦将倾之时,他戴宏达一人扶不起这老旧破屋,须得早做打算。
***
难得一天不下雨,谢承泽躺不住,拄着军中工匠特意做的拐杖站在廊下,无聊丢树枝让枣核捡。
正扔了拐杖和曲珍跑得飞快,一旁蹲着玩蚂蚁的多吉忽然站起来:“——来了!”
小孩指向院墙外,刻意压低嗓音:“那个王爷哥哥来看你了!”
谢承泽一愣,手足无措,终于想起往屋里走。忙忙地刚走回廊下,就听见院门口谢栋的声音:“军中受点小伤难免的,劳烦二殿下亲自来探望。请——”
“何谈劳烦,承泽为国而战,本王又与承泽在北境有同袍之谊,于情于理都该来看看。”——这人总有冠冕堂皇的说辞。
谢承泽本想回屋躺好,眼看来不及,忽然又发觉拐杖大喇喇地扔在院中,连忙打手势。曲珍不明白他的意思,傻站在一边;多吉飞奔过去,拖过来递给他。
刚刚拿稳手杖,来访者已进得院来。
谢栋责备:“承泽,恭王殿下听闻你负伤,特来探望,怎么不到门口迎接?”
谢承泽攥紧拐杖,低头看地,艰难擡步:“殿下前来,承泽有失远迎,望殿下原谅。”
不是说是轻伤不打紧么?怎么走路都困难?!萧彦心里一疼,仍彬彬有礼笑道:“官道一别时你尚生龙活虎,好久不见。如今负伤,该好好休息,是本王叨扰了。”
那夜画舫中明明见过吧。谢承泽腹诽,继续努力走上前去。
多吉自觉地过来扶他,谢承泽撑着小孩的肩膀勉强站直:“让殿下见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