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六章 细糖酱油拌面(二)(2/2)
“你可以说常适等人品行不端,却不能说他们蠢。”林斐说道,“他再聪明,人离朝堂都太远了,至于他那个兄弟走的那条道……注定同他是彼此防着对方的,所以,他了解的太透彻了。”
“透彻到……似是一开始就在鱼鹰与人的眼皮子底下呆着?”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他们也曾是那高塔网中的鱼?”
林斐“嗯”了一声,道:“毕竟这两位也曾是少年天才,早早便崭露头角了,不可能不被那地狱高塔看到的,可他们却活了,且不止活了,还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所以那两位曾经也当是网中被恶龙盯上之人,他们做的这些事也确实算得上屠龙,可屠龙之人自己还未屠龙便已是恶龙了。
还未出师,人却已成了恶人。
“若是能杀灭的尽这天下所有恶人的话官府也能取缔了,人总是活着的。”温明棠说着,跟着起身道,“大梦千年以后的世道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的。”
林斐笑了笑,又对温明棠说道:“所以一死便以为能解决所有事的想法是不可取的,因为没有哪一个人的死能解决尽世间所有问题。”
那些聪明的好人当然不会去白白送死,因为死解决不了问题。
从这个角度看,赵孟卓的自尽当然不会是‘自愿’的,而是不得已。
“他曾经少年意气、刚正不阿,可因着那一次溺水,生死边缘走过一遭,便怕了,惧了。”林斐同温明棠走出梧桐巷的宅子,锁好宅门之后走入华灯满目的长安大街。
“所以选择了圆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眼里容得下沙子,当作不曾看到。”林斐说道,“他的妻儿、家族种种,都是如此的美满,哪里舍得放下同不理会?”
“他圆滑不奇怪,他避开也不奇怪。”温明棠说道,“可事实胜于雄辩,他的圆滑与避开没有用。”
“因为这世间有些事退避也是无用的,”林斐说道,“他早已入网,自是再退再老实都无用。”
“既然退避无用,若是当日他没有被吓退呢?”温明棠想了想,说道,“可会有不同的结局?”
“常适等人是他退避之后结交的,”林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纵观事后种种,这就是一个旁人早已布好的局,那溺水却留他一命,就是为了让他入局,而后与常适等人结交。”
“我记得你说过后世抓耗子用的那涂满黏浆的板,”他说道,“赵孟卓溺水的那一刻其实一只脚已粘上那黏浆的板了,而后因为脚沾上了,试图脱离,自是本能的伸出手想去分开自己的脚与板,可手碰上去的那一刻,手其实也已粘上了,而后他再用另一只手、另一只脚以及最后整个身体都黏在了上头,越粘越紧,到最后,他发现除了死他已没有旁的选择了。”
“我不知道他当日若没有被吓退会怎么样,但……总不会去结交常适等人,也不会将身体旁的部位都黏在那板之上的,以至于最后除了死……别无选择。”林斐想了想,说道,“以你说的这个比喻的话,人若是一只脚黏在那板上,理论上要做的……是断臂求生。赵孟卓当日溺水之后要做的也是断臂求生,而不是所谓的‘摆平’了事。”
“所以,是该溺水之后立时将此事闹出来吗?”温明棠想了想,说道,“那时先帝在位,昏聩的很,赵孟卓闹大……先帝会理会他吗?”
“我不知道。毕竟没有发生过的事谁也不会知道结果。”林斐说道,“不过先帝也曾想过推开地狱高塔的。”
哪怕是个昏聩的帝王,上手一碰,其实是能感觉到大荣这台权利的机器不听自己使唤之事的。
“后来先帝沉迷求仙问道,乌烟瘴气的,”温明棠垂下眼睑,说道,“将大荣国库里的钱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挥霍光了,简直好似这江山不是他的,慷他人之慨一般。”
“外人看来,先帝当然德不配位的不够格。可平庸的先帝是他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他允许先帝坐上的那个位子。”林斐指了指那地狱高塔,说道,“外人看先帝……当然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想要的太多,贪婪!可若是设身处地的一想,先帝自己必是有怨言的。”
“是他选的我,结果我坐上了那个位子,才发现他逗我玩呢,居然什么都不给我!”温明棠想了想,说道,“世间所有人不都是知书达理、乖巧懂事、识趣知分寸,知晓这东西不是自己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所以当感恩。大多数人都只是寻常人,或许一开始会感恩,可时间久了,坐在那个位子上久了,久久得不到相应的权利,是会生怨的。”
“更何况他一开始挑的就不是那德行端方之辈,先帝哪怕一开始胆小不敢悖逆,可后来会如何……他那般的人难道猜不到?”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两人站在街角,看向那地狱高塔,“正因为平庸,昏聩,所以反而不会那般谨慎,因为不清楚自己的能力同斤两,也就是常人所说的‘心里没数’,如张俊儿张秀儿一般,什么都敢想,若是从这个角度看,赵孟卓闹出来,先帝当是会搭理他的。”
“陛下比先帝聪明些,是以多忍了一段时日,‘布局’了一段时日之后也忍不住开始动作了;反而是你我看来最厉害的边关那位,一布局就是那么多年,他出手反而最慢。”林斐想了想,说道,“赵孟卓若是闹出来,总不会掉入边关那位的陷阱了,而是跟着先帝一道,走向了另一方。”
至于另一方是哪一方……
“温玄策当年还未死,即便不与赵孟卓结交,目的总是一致的。所以他们会是集结起来的另一群人,至于结局如何,因为不曾发生过,我不知道。”林斐说着,看向温明棠,“但总是有了变数。”
温明棠点头“嗯”了一声,若有所思:“毕竟这又不是擂台比武,人是活的,形势瞬息万变,甚至那天灾人祸还会影响局势的走势,那还未发生的结局自然不好说。”
“人生在世,不过尽力而已。”林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向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个美娇娘在逛街的李源,说道,“我当日若是没有阻止,看到这一幕定会后悔的。”
还好,当日尽力了。否则,李源嚷嚷太过,他家里终究还是会妥协的。一旦那势压过来,她一介孤女又要如何自处?
于李源而言这不过是一场风流邂逅,闹上一场,身边多出个美丽娇娘,李源自是高兴又摘得一朵美丽娇花了,可于他与温明棠而言,或许要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