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未曾设想的路(两章 合一)(1/2)
晒谷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血腥、烟尘与某种新生的躁动气息。
章有德那颗被随意丢弃在角落的脑袋,双眼圆睁,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
他手下的护院,以及躲在门缝里偷看的妻妾们,已被吓得彻底失声,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至于选择逃跑或奋起反击,当他们看向那些眼中燃烧着怒火的镇民,更是被吓到腿肚子抽筋。
而场中那尊由光芒凝聚的身影,正逐渐黯淡,仿佛耗尽了维持显化的力量。
罗瑞的魂体已悄然回归山上石室,但他的神念仍笼罩着整个白石镇,如同一位冷静的棋手,审视着刚刚落下的第一步棋。
“章有德已伏诛,其家产、田亩、宅院,皆抄没充公。府内有确凿证据的有罪者由乡老们投票表决如何惩处,无明确证据其有罪者恢复平民身份。”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并非通过显化之身,而是仿佛直接回响在每一个镇民的心头,清晰、平静,不带丝毫情绪波动。
“自今日起,这些财产土地,名义上归白石镇所有百姓共有。
凡本镇及周边村落无地或少地之民,皆可向镇公所申请租种,租期十年,可续租。租金……定为收成的两成。”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两成?
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农颤巍巍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罗……罗石公,您……您是说,只收两成?按以前的规矩,章家收租可是要收八成啊!遇到年景不好,也得交六成半……”
“那是以前。”罗瑞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既非地主,亦非豪绅,无需靠盘剥尔等过活。这两成租金,亦非我私人所取。”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点消化的时间。
“此两成产出,将用于白石镇公共事务。
修葺水利,开凿沟渠,以保旱涝无忧;
铺设道路,连通各村,便利往来贸易;
组建乡勇,购置器械,以御外侮妖邪;
开设学堂,聘请师长,教稚童识字明理……凡此种种,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晒谷场上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起初细碎,继而渐大。
“两成……真的只收两成?!”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搂着怀中同样瘦小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下,“那……那我们家以后是不是……能吃饱了?”
“罗石公真不愧是活神仙!”一个中年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拳头,“他根本就看不上咱们凡人的那点儿粮食收成!这是真心要帮咱们啊!”
“修水利,铺路,练乡勇……这,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还要办学堂?我……我家狗蛋也能识字了?”
喜悦、激动、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对这群在生死线上挣扎了太久的百姓而言,这不仅仅是减租那么简单,这是一条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活路。
但也有少数人面露忧色。
一个穿着稍整齐些、像是小店主模样的男人小声对身旁的人嘀咕:“话是这么说……可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钱粮人手,谁来管?怎么管?别到时候……”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享受权利的同时,往往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与组织成本。
罗瑞似乎洞悉了这种疑虑,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条理性:
“此事说来简单,做起来确需人手。田亩需丈量登记,租约需拟定签署,收成分成需核算征收,公共建设需规划监工……皆需识字明理、通晓算数之人操办。”
他顿了顿,神念扫过全场。
“尔等之中,可有人识字?可有人会记账算数?”
晒谷场上顿时安静下来。上百镇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大部分人都露出茫然乃至羞愧的表情。
那个刚才发言的老农叹了口气,低声道:
“罗石公……不瞒您说,咱们这儿肚子里有点儿墨水的人,除了教书的周先生,可能……可能就只有十几个娃娃,还认不全几个字……”
“哦?”罗瑞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问,“此地的教育,竟凋敝至此?”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
一个约莫四十岁、胳膊粗壮但眼神里残留着一丝书卷气的汉子,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沙哑:
“回罗石公……十年前,妖……妖物还没这么猖獗的时候,镇上还有个像样的私塾,识字的也有二三十人。
可后来……妖兵几次下山,专挑识字的、穿长衫的抓,说……说‘字认多了只会胡思乱想,不安分’……抓走的,都没见回来。”
他喉咙有些哽咽:“这些年,偶尔有家里省吃俭用供出个读书种子,想去州府赶考求个出路……也一个都没回来。
渐渐地,就……就没人再敢送娃去念书了,认得几个字,反倒成了催命符。”
晒谷场上一片沉默,只有风吹过谷场边缘干草堆的沙沙声。
“呵呵……”罗瑞的笑声通过神念传来,平淡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愚民政策吗?倒也是常用常新的反智手段。知识带来思考,思考带来怀疑,怀疑带来反抗……它们倒是深谙此道。”
他的话语让一些尚有思考能力的镇民心头一凛,隐约触摸到了某种残酷的真相。
“罢了,旧事不提。”罗瑞将话题拉回,“那位周先生现在何处?谁去请他前来一叙。”
“我知道!周先生家就在镇西头老槐树旁边!”
“我去请!我腿脚快!”
“我也去!”
许多人踊跃响应,既能替神仙办事,又能在新成立的“镇公所”里露个脸,说不定还能谋个差事,自然是争先恐后。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出晒谷场,人群外围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精壮的汉子分开人群,护着一位身穿洗得发白、打有补丁的青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但皮肤黝黑粗糙,指节粗大,显然并非养尊处优之辈,正是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周文渊。
他在距离章府大门台阶数步远处停下,整了整衣冠,对着台阶上方深深一揖,动作标准而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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