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权倾晋鼎(上)(1/2)
公元前607年九月二十六日,秋风萧瑟,晋国都城绛城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北方雄城的城墙。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车马驶过,轮毂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空寂的巷弄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赵府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上落了层薄灰。半个月前,权倾朝野的正卿赵盾正是从这里连夜逃出都城,只带了三五亲信,趁着夜色消失在通往边境的官道上。府内如今只剩女眷和老仆,昔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了今日的门可罗雀。
晋灵公夷皋的暴政,在这半个月里变本加厉。
这位年轻的君主以稚龄继位,初时还有几分孩童的天真。然而在宠臣屠岸击的蛊惑下,先祖晋文公重耳辛苦创下的霸业被他抛诸脑后,只剩下日渐膨胀的乖张与暴戾。
宫中近日又添新鬼——三名宫女因舞蹈不够柔美,被晋灵公下令投入沸鼎之中。惨叫声持续了足足半刻钟,最后只剩白骨在翻滚的热汤中沉浮。朝中老臣闻之无不色变,却无人敢谏。上一个进谏的大夫,被晋灵公命人在朝堂上当众鞭笞五十,抬回家中三日便断了气。
“赵盾老贼逃了,这晋国终于是寡人的天下了!”这是晋灵公今日在朝会上说的唯一一句话。他斜倚在君座上,手中把玩着玉璧,嘴角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残忍笑意。
屠岸击侍立一旁,谄媚地笑着:“君上圣明。赵氏把持朝政数十年,视国君如无物,如今赵盾逃亡,正是君上收权之时。”
朝堂之下,众卿大夫低头垂目,无人应声。荀林父的拳头在袖中紧握,郤缺的眉头深锁,胥克的目光与栾盾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石头——赵盾走了,可晋国的天,真的要晴了吗?
此刻,桃园之内,秋菊正盛。
这片位于宫城西侧的园囿,是晋灵公即位后耗巨资所建。时值深秋,千株菊树竞相开放,金黄、雪白、姹紫,在秋风中摇曳生姿。若在太平年月,这本是赏菊品酒的雅事,可如今这满园秋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晋灵公在屠岸击及一众佞臣簇拥下,于园中高台宴饮。这高台三丈有余,以名贵楠木搭建,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台上设青铜鼎三尊,鼎中烹煮着鹿肉,香气混着酒气,在秋风中飘散。
丝竹声起,十二名宫女身着薄纱,在铺满菊瓣的台面上起舞。她们的舞步僵硬,脸上强挤出的笑容掩盖不住眼底的恐惧。三日前那鼎中姐妹的惨叫,还在她们耳畔回响。
“君上,赵盾那老贼逃窜半月,想必已至边境。”屠岸击跪坐在晋灵公身侧,小心翼翼地斟满金樽,“臣已派人探查,赵盾确已逃入翟人之地。如今朝中再无人敢违逆君上之意,实乃晋国之幸。”
晋灵公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少年人尚未长成的喉结滑下。他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狠戾:“赵氏一族,世代把持朝政,视我如傀儡。先君襄公在时,赵盾便专权擅政;及至寡人继位,他更变本加厉。哼,说什么‘国君年幼,当由正卿辅政’,不过是欺寡人年少罢了!”
他猛地将金樽砸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乐师手一抖,弹错了一个音,顿时面如死灰。幸而晋灵公正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未加理会。
“如今赵盾虽逃,其党羽尚在。”晋灵公眼中闪过杀机,“荀林父、郤缺、胥克、栾盾,这些老东西,哪个不是赵盾提拔?待寡人——”
话音未落,园外突然传来喧哗。
“何事喧哗?”晋灵公不悦地皱眉。
守园卫士连滚爬爬地奔上高台,跪地禀报:“君上,赵穿将军求见,说是猎得白鹿献于君上!”
“赵穿?”晋灵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随即被好奇取代,“赵盾之弟?他倒识时务。白鹿乃是祥瑞,难得他一片忠心。让他进来。”
屠岸击隐隐感到不安。他凑近晋灵公,低声道:“君上,赵穿素来与其兄同心,赵盾逃亡后他一直称病不出,此时突然前来献鹿,恐有诈。不如让臣先——”
“怕什么?”晋灵公不屑地挥手打断,“区区赵穿,一介武夫,能奈我何?况且他若真有不轨,岂会只带数人前来?传!”
屠岸击还想再劝,但见晋灵公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得将话咽回肚中,暗中对台下卫士使了个眼色。十余名甲士不动声色地移步,将高台围了半圈。
不多时,赵穿大步踏入桃园。
他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容与赵盾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武人的刚毅和杀气。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袭深蓝色战袍,腰佩青铜长剑,步履沉稳有力,踏在铺满菊瓣的石径上,发出沙沙声响。
身后四名亲兵抬着一头体态优美的白鹿。那鹿通体洁白如雪,无一根杂毛,只在脖颈处有一圈淡淡的血迹,显然是中箭而亡。鹿眼紧闭,长颈低垂,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果真是稀世之物!”晋灵公起身,饶有兴致地走向白鹿。少年人爱奇珍异兽的天性暂时压过了警惕,他伸手抚摸鹿角,触手温润,“如此纯白之鹿,寡人还是第一次见。赵卿从何处猎得?”
赵穿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回君上,此鹿乃臣在霍太山深处偶得。听闻白鹿现世乃祥瑞之兆,特来献于君上,愿君上福寿绵长,晋国国运昌隆。”
“好!好!”晋灵公大笑,转身对屠岸击道,“取金百镒,赏赵卿!”
就在晋灵公转身的刹那,赵穿眼中寒光一闪。
“动手!”
四名亲兵猛然抛下白鹿,从鹿腹下抽出短剑。那白鹿尸体落地,竟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原来鹿腹早已被掏空,藏了兵刃!与此同时,赵穿身形暴起,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秋水,直取晋灵公后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护驾!”屠岸击尖声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高台周围的卫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剑上前。但赵穿带来的四名亲兵皆是百战精锐,两人持剑挡住扑来的卫士,两人护住赵穿侧翼。剑刃相击,火花四溅,顷刻间已有两名卫士中剑倒地。
晋灵公吓得呆立当场。他虽惯于杀人取乐,但真当死亡降临到自己头上时,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直到赵穿的剑锋及体,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袍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尖叫着向后退去。
“赵穿!你敢弑君?!”晋灵公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他跌跌撞撞地后退,被屠岸击一把拽到身后。
赵穿不答,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连续三剑逼退屠岸击,第四剑直刺晋灵公咽喉。晋灵公慌乱中抓起案上金樽格挡,“铛”的一声,金樽被一剑劈飞,酒液溅了他满头满脸。
“暴君无道,天下共诛!”赵穿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想起兄长赵盾仓皇出逃那夜的背影,想起这几年来被晋灵公虐杀的无数冤魂,想起晋国在暴政下日渐衰微的国势,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晋灵公转身欲逃,却被赵穿一脚踹在腿弯处,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铺满菊瓣的地面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赵穿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
“不!不要杀我!寡人...寡人封你为上卿!不,封你为...”晋灵公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赵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随即被决绝取代。他想起了那些被弓箭射杀的百姓,想起了被活活烹杀的厨子,想起了在鼎中化为白骨的宫女。这个少年君主的双手,早已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若有来世,望你做个明君。”
话音未落,赵穿手腕一沉,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入晋灵公后心,透胸而出。
晋灵公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睁,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鲜红的血液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金黄的菊瓣,红黄相间,触目惊心。
屠岸击见势不妙,趁乱想从高台侧面溜走,被赵穿的一名亲兵截住。那亲兵显然认得屠岸击,眼中满是恨意,一剑刺入他腹部,又横向一拉。屠岸击惨叫一声,肠子流了一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桃园内的卫士大多早已对晋灵公不满,见主君已死,佞臣伏诛,纷纷放下武器,跪地请降。少数几个屠岸击的死忠还想反抗,很快就被赵穿的亲兵解决。
不过一刻钟,桃园事变已毕。
秋风吹过,卷起染血的菊瓣,在空中打着旋儿。丝竹早已停歇,乐师和宫女们瑟缩在角落,不敢抬头。只有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赵穿拔出长剑,在晋灵公的衣袍上擦去血迹。他环视四周,看着跪了一地的卫士和宫人,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
“紧闭宫门,任何人不许出入。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句,诛三族!”
“派人快马加鞭,北上迎我兄长回国!要快!”
“传令六卿即刻入宫议事,就说...君上暴毙,国不可一日无君!”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赵穿虽是一介武夫,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和掌控力。他望向北方,那是兄长赵盾逃亡的方向,心中默念:兄长,弟弟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晋国的未来,还得靠你来支撑。
十日后,赵盾在赵穿派出的亲兵护送下返回绛城。
车驾缓缓驶近绛城,赵盾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城墙,心中百感交集。他年近五旬,鬓发已见斑白,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半月逃亡,风餐露宿,让他本就清瘦的面容更显憔悴,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藏着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疲惫与忧虑。
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士卒肃立两旁,望向赵盾车驾的眼神复杂难明。敬畏、期待、猜疑、恐惧...种种情绪在这些普通士卒脸上交织。赵盾放下车帘,闭目养神。他太累了,这半个月的逃亡,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心灵的煎熬。
“兄长!”
车驾刚出城门,赵穿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赵盾睁开眼,掀帘下车。
赵穿早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他一身素服,未着甲胄,见到赵盾,疾步上前,单膝跪地:“兄长,您...您回来了。”
赵盾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性格刚直甚至有些鲁莽的弟弟,如今做了弑君之事。他目光复杂,伸手扶起赵穿:“起来。地上凉。”
赵穿抬头,眼中布满血丝。这十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既要稳住朝局,又要防备可能的反扑,还要安排迎接兄长回国。此刻见到赵盾,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桃园之事,我已听闻。”赵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太冲动了。”
赵穿急道:“兄长,那暴君不死,晋国将亡!你逃亡当日,他又在宫中以鼎烹杀三名宫女,只因其舞蹈不够柔美。此等暴君,不杀何为?难道要等他杀光晋国忠良,将文公霸业毁于一旦吗?”
赵盾长叹一声,拍拍弟弟的肩膀:“先入城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兄弟二人同车入城。车内,赵盾详细询问了桃园事变的经过,以及这十日来绛城的局势。赵穿一一禀报,说到最后,压低声音道:
“兄长,六卿之中,荀林父、郤缺、胥克、栾盾、先榖五人,弟弟都已私下联络过。荀林父、栾盾明确支持,郤缺、胥克态度暧昧,但至少不会反对。只有先榖...他说要等兄长回来再议。”
赵盾点头:“先榖性直,有此反应不足为奇。宫里呢?”
“晋灵公暴毙的消息已传开,对外只说突发急症。屠岸击及其党羽已清除干净,宫里都是我们的人。太后那边...”赵穿顿了顿,“太后悲痛过度,已闭门不出,弟弟派了可靠的人侍奉。”
赵盾沉吟片刻:“太后是明理之人,当年就不满灵公所为。你做得对,要好生安抚。灵公虽暴虐,毕竟是一国之君,葬礼不可草率,要按国君之礼厚葬。”
“弟弟明白。”
车驾驶入宫城,沿途守卫皆是赵穿安排的亲信。晋国公宫已肃清叛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血腥气,但表面上看,一切井然有序。
当日下午,赵盾重掌大权,第一件事便是召集卿大夫议事。
晋国六卿——赵盾、荀林父、郤缺、胥克、栾盾、先榖,齐聚朝堂。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会,将决定晋国未来。
赵盾端坐主位,虽面容憔悴,但腰背挺直,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国不可一日无君。灵公骤薨,实乃晋国之大不幸。然晋室不可绝,当迎立新君。诸卿以为,何人可继大统?”
堂下一片寂静。先榖抬眼看了看赵盾,欲言又止。荀林父轻咳一声,率先开口:
“公子黑臀,乃襄公之弟,君上之叔,素有贤名。且其母出自周王室,身份尊贵,当为最佳人选。”
郤缺随即附和:“荀卿所言极是。公子黑臀常年居于洛京,远离朝堂纷争,可保政局清明。且其年长稳重,可免幼主在位、权臣当道之弊。”
胥克、栾盾也纷纷点头赞同。
先榖终于忍不住,出列道:“赵公,君上之死...”
“先将军。”赵盾打断他,目光如电,“君上突发急症,药石无效,此乃天意。当务之急,是定新君,稳朝局。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话虽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先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闷声道:“末将也以为,公子黑臀可立。”
赵盾这才点头:“既然诸卿意见一致,便迎公子黑臀回国继位。赵穿,此事由你负责,即刻前往洛京,迎公子回国。沿途务必确保安全,不得有误。”
“诺!”赵穿抱拳领命。
“荀林父,你负责筹备登基大典,一应礼制不可疏忽。郤缺,你整顿朝纲,安抚百官。胥克、栾盾,你们整备军务,以防不测。先榖,你驻守绛城,维持都城秩序。”
一道道命令下达,井井有条。众人领命而去,堂中只剩赵盾一人。
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赵盾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中那株已见枯黄的老槐树,久久不语。
弑君。无论有多少理由,这终究是弑君。赵穿做了他不能做、不敢做的事,但也将赵氏推到了风口浪尖。公子黑臀会怎么想?天下诸侯会怎么想?史笔如铁,后世又会如何评说?
“父亲。”身后传来年轻的声音。
赵盾回头,见是儿子赵朔。年方二十的赵朔一身戎装,英气勃发,眉宇间既有赵氏的刚毅,又有其母家族的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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