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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许远:名门书生,孤城忠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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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开元十七年,公元709年,江南杭州盐官,一户许氏府邸传来一声啼哭,男婴落地,取名许远,字令威。

翻开许家家谱,没人敢轻视这个新生儿的出身。许远的曾祖,乃是唐高宗龙朔年间高居右相位的许敬宗,文学馆十八学士之一,早年追随太宗,文笔冠绝朝堂,虽后世史书对许敬宗褒贬参半,但实打实的高官门第,足以让许远生来便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之上。

高祖许善心,历经陈、隋两朝,以忠贞闻名;祖父许彦伯,代许敬宗草拟朝堂文书,文思敏捷;父亲许望官拜右羽林将军,文武双线打底,许远自小浸在诗书与军政杂记之中,算是实打实的世家子弟,天生就该走科举入仕、平步青云的坦途。

寻常世家子弟,多半沾染纨绔习气,斗鸡走马、附庸风雅,靠着祖辈荫蔽混个闲职,安稳度日。可许远偏偏长了一副和家族底色相悖的性子,宽厚温和,却骨子里藏着不肯折腰的硬骨头。少年读书,他偏爱吏治、边防典籍,不沉迷辞藻艳赋;与人相交,从不仗家世压人,街坊寒门学子,都愿意与他往来。

旁人都说,许家这一代,总算出了个踏实通透的后生。

开元末年,许远一举考中进士,成为海宁有史记载第一位进士。放在开元盛世,进士及第等同于拿到官场快车道入场券,各地藩镇、州府争相递来聘书,只求将这位名门才子纳入麾下。许远没有急于奔赴繁华长安,反倒主动前往河西边关历练,做碛西支度判官,一头扎进风沙漫天的西北军营。

旁人不解,放着京城安逸差事不做,去苦寒边关受罪?许远自有考量,天下太平之下,边防空虚,各地军备、粮草调度藏着无数弊病,他想亲眼看一看大唐疆域真实的模样,学一身实打实的治政、筹粮本事,而非困在书房做纸上文人。在河西数年,他经手粮草调配、军营抚恤,处事公允,账目清晰,军中将士、地方官吏都对他交口称赞,一身实务能力就此打磨成型。

几年之后,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听闻许远才干,特意下文书征召,将他辟为幕府从事。彼时章仇兼琼手握西南军政大权,是唐玄宗面前红人,手握川蜀重地,权势滔天。初见许远,章仇兼琼一眼相中这个出身宰相世家、又懂军政调度的年轻人,心中立刻生出拉拢心思。

一日府中宴饮,酒过三巡,章仇兼琼直白开口,要将自家独女许配给许远。在旁人眼中,这是天大的好事。攀上封疆大吏做岳父,往后仕途一路绿灯,川蜀、长安任他驰骋,不用再苦熬资历。幕府同僚纷纷上前道贺,只等许远躬身应下,唯独许远端坐原位,拱手婉言推辞。

“大人厚爱,晚辈心领。只是晚辈一心公务,无心成家,且无功于大人幕府,不敢高攀令爱,耽误姑娘终身。”

几句话说得温和有礼,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章仇兼琼脸上笑意瞬间敛去,场面骤然尴尬。他自认权势在手,招揽许远已是抬举,主动联姻更是天大恩赐,竟被一个小小从事当众拒绝,颜面尽失。

自此,章仇兼琼心中埋下芥蒂,处处挑许远错处。官场之中,顶头上司存心刁难,想要挑毛病易如反掌。没过多久,章仇兼琼搜罗一堆莫须有的过失,上奏朝廷弹劾许远,一纸调令下来,许远被贬至岭南高要,做一名不入流的县尉。

岭南蛮荒,瘴气横行,路途千里,远离故土亲友,等同于流放。昔日前途光明的进士、世家才子,一朝跌落尘埃。不少朋友劝许远低头服软,给节度使递一封致歉信,缓和关系,便能调回内地。许远只是摇头,他不肯用婚姻攀附权贵,更不愿为仕途折损本心。收拾简单行囊,孤身南下高要赴任。

高要县尉任期内,许远依旧不改处事底色。当地百姓多受豪强、吏胥欺压,他理清户籍,整顿赋税,公平断案,闲暇时还教当地百姓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哪怕身处偏远小县,手中权柄微薄,他也不曾敷衍度日。岭南数年贬谪生涯,磨去了世家子弟身上仅存的娇气,让他看清底层民生疾苦,也练就独当一面的民政统筹能力,这份本事,日后将在睢阳孤城派上致命用场。

天宝年间,朝廷大赦天下,许远得以从岭南返回中原,暂时赋闲在家。此时大唐看似繁华鼎盛,内里早已暗流涌动,藩镇势力不断扩张,边将手握重兵,隐患丛生。许远闲居之时,并未虚度,整日研读天下舆图,梳理各州粮草、城防资料,敏锐察觉到河北一带安禄山势力日渐庞大,多次私下与人感慨,边疆隐患,恐生大乱。

身边人只当他杞人忧天,开元、天宝数十年太平,谁也不信盛世会骤然崩塌。

许远沉默不语,他能做的,唯有静待时机,若天下有变,手中所学,总能为国所用。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以“忧国之危”、讨伐奸相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十五万叛军席卷河北大地,安史之乱彻底爆发。

承平日久的大唐州县,毫无防备。各地守将要么开城投降,要么弃城逃窜,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短短数月,河北全境陷落,随即渡河攻占洛阳,安禄山登基称帝,国号大燕。潼关失守后,长安门户大开,唐玄宗带着皇室百官仓皇出逃蜀地,马嵬坡兵变,杨贵妃赐死,大唐盛世轰然破碎,山河破碎,百姓流离。

战火蔓延中原,整个河南沦为拉锯战场。此刻朝堂文武百官逃的逃、降的降,唐玄宗在流亡途中,急寻能镇守要道、懂军政粮草的能臣,有人向皇帝举荐赋闲在家的许远,直言此人出身名门,精通民政、粮草调度,又在边关历练多年,通晓城防统筹,堪当大任。

玄宗即刻下旨,召见许远,一番对谈,见他思路清晰,对中原布防、粮草供给条理分明,当即任命许远为睢阳太守,加封侍御史、本州防御使,即刻奔赴睢阳,镇守这座中原通往江淮的咽喉重镇。

睢阳,即如今河南商丘,地理位置堪称天下锁钥。北方叛军想要南下攻取江南富庶之地,必经睢阳。彼时江淮是大唐最后的财赋粮仓,盐铁、漕运、赋税尽数出自江南,一旦睢阳失守,叛军可长驱直入,占领江淮,大唐将彻底失去粮草、钱财供给,再无翻盘可能。许远拿到任命文书,心中清楚,自己接手的不是一份美差,是一座挡在叛军铁骑前的孤城,一旦开战,便是九死一生。

亲友听闻他要去前线危城,纷纷劝阻,如今叛军势不可挡,中原各州接连沦陷,一座睢阳,如何抵挡十几万叛军?不如寻一处江南小城避祸,保全性命。许远一一谢绝,整理行装即刻启程,临行前只留下一句话:“食君之禄,当守一方土,天下危难,我辈书生岂能避世?”

抵达睢阳之后,许远第一件事便是清点城防、户籍、粮草、兵马,越清点,心中越发沉重。睢阳常备守军不足千人,器械老旧,粮草储备仅够城中百姓、守军支撑半年,周边州县大多失守,孤立无援。他立刻着手整顿城防,加固城墙,修补城门、垛口,登记城中青壮,编组民团,又清点府库粮食,严格管控分配,杜绝官吏私藏克扣,短短月余,将睢阳民政、城防梳理得井井有条。

许远擅长统筹后勤、安抚百姓、调度物资,排兵对阵、奇袭野战并非他所长。正当他忧心缺乏擅长领兵作战的将领时,一员悍将带着残兵前来投奔,此人便是真源县令张巡。

张巡与许远同年出生,许远年长数月,故而张巡始终称许远为兄。安史之乱爆发后,张巡在真源起兵抗贼,以千余兵力屡破叛军,转战宁陵,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用兵诡谲,擅长奇袭、夜战、心理攻防,麾下雷万春、南霁云皆是万人敌。一路收拢溃兵,共计六千八百余人,因宁陵难以久守,特地率军进入睢阳,与许远合兵一处,两座孤城守军合并,总兵力堪堪七千,要直面十几万叛军铁骑。

两军汇合,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谁为主帅,统筹全城防务?论官职,许远是一郡太守,手握防御使印信,品级远高于区区县令张巡;论资历,许远常年在边关、藩镇幕府历练,官场履历更厚。所有人默认,许远理所应当总领全军。

可许远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他主动召集所有将士、官吏,当众将全城军事指挥大权尽数交付张巡,自己退居二线,专职统筹后勤粮草、守城器械、安抚百姓、救治伤员,只做张巡最坚实的后盾。

不少部下不解,太守手握军政大权,为何甘愿放权给一个县令,自甘居于人下?许远当众解释,言语坦荡,毫无半点虚伪:“论安抚百姓、调度粮草、管理城邑,我尚可胜任;临阵对敌、排兵布阵,我远不及张县令。守城成败,关乎江淮千万生灵,不可因职位高低,耽误大局。我掌后勤,他统兵马,分工配合,方能守住睢阳。”

这番格局,在乱世之中尤为难得。古往今来,多少官员为兵权、位次勾心斗角,哪怕城池将破,也要争高低。许远身居高位,却能看清自身长短,不恋权、不猜忌,坦然让贤,不藏半点私心。自此睢阳形成稳固分工:张巡全权负责所有战事,出兵突袭、城墙御敌、排兵布阵;许远总管城内一切后勤,粮草分配、打造兵器、救治伤兵、管控百姓、修缮城防,两人同心同德,配合无间,没有丝毫嫌隙。

城中百姓、将士见太守如此大度,上下一心,士气大振。七千守军,拧成一股绳,静静等待叛军来袭。

至德二载正月,安禄山已被其子安庆绪弑杀,安庆绪接手叛军大权,一心南下吞并江淮,派遣麾下头号大将尹子奇,集合十三万叛军精锐,浩浩荡荡包围睢阳城,昼夜不停发起猛攻。

十三万对七千,兵力差距近二十倍,叛军有攻城云梯、撞车、投石机,粮草充足,轮番进攻,不给守军喘息之机。张巡领兵昼夜登城御敌,巧用战术,稻草人借箭、深夜劫营、诱敌伏击,数百场交锋之下,叛军死伤惨重,始终无法攻破城墙。可打仗说到底,拼的是粮草、器械、人力,前线将士拼命厮杀,后方所有压力,尽数压在许远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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