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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銮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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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四年正月二十一,辰初,北京,福岛宅邸。

朱正之站在卧房的铜镜前,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侍女为他整理衣冠。今日不同往常——皇后銮驾进城,五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倾巢出动,他作为掌锦衣卫事的右都督,必须亲自到场。

镜中的他穿着一身大红纻丝织金的麒麟补服,胸前的麒麟昂首阔步,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左侧挂着一柄绣春刀——刀鞘是新的,黑漆鞘身,白银鎏金的刀镡和缘头,是赖陆前几日刚赐给他的。头上戴着七梁冠,冠梁端正,一丝不苟。

满天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已经放下了又拿起来好几次。她看着镜中的丈夫,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走上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然后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好了。”

朱正之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这身麒麟补服是他官位的正装——正一品右都督的标配,大红纻丝织金,胸前一只昂首麒麟,配七梁冠和玉带。按制度,锦衣卫指挥使在随驾侍卫时可穿麒麟服,但那是“指挥侍卫者许衣麒麟”的特例。而他今日穿的,是正一品武官的朝服,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在签押房,赵世奎和周千户他们穿的都是飞鱼服。飞鱼服是锦衣卫的标志,不论品级,只要在锦衣卫任职,便可穿戴。而他——掌锦衣卫事的右都督——却从来没有被赐过飞鱼服。他穿的是右都督的麒麟补服,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的飞鱼服。这个区别,没有人提过,但他心里清楚。

他垂下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走吧。”

满天姬送到二门口,没有再往外走。她站在门廊下,看着朱正之的背影穿过前院,消失在影壁后面。晨风拂过她的鬓发,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回了后院。

辰正,正阳门外。

朱正之赶到的时候,正阳门外已经戒严了。锦衣卫的校尉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沿着御道两侧列队而立,腰间挎着绣春刀,神色肃穆。御道正中铺着黄土,洒过清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朱正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校尉。他整了整衣冠,沿着御道向前走去。沿途的锦衣卫校尉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他一一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正阳门城楼下,骆思恭和赵世奎已经到了。骆思恭穿着一身青黑色的飞鱼服,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双手交握在身前,站在城楼的阴影里,像一棵老松。赵世奎站在他身旁,同样是一身飞鱼服,正在低声交代几个百户什么。

赵世奎见到朱正之,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右都督。”

朱正之点了点头:“赵镇抚,情形如何?”

赵世奎压低声音:“銮驾已过永定门,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正阳门。沿途百姓夹道跪迎,秩序尚好。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已经在沿线布控,没有发现异常。”

朱正之又问:“东厂的人呢?”

赵世奎答道:“曹公公亲自带着东厂的人在永定门那边跟着銮驾。咱们的人只负责正阳门以内。”

朱正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走到骆思恭身旁,站定,望着御道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骆思恭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缓缓开口说了一句:“右都督今日这身麒麟补服,很是精神。”

朱正之微微一怔,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骆指挥使过奖了。”

骆思恭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城楼下,望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等待着銮驾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礼炮声。紧接着,御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飘扬。旗帜后面,是一列缓缓行进的仪仗——金瓜、钺斧、朝天镫,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銮驾到了。

朱正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他看见康朝骑着马,立在队伍前方不远处。太子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冕服,头上戴着九旒冕,腰悬玉剑,端坐在一匹白马之上。他的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朱正之快步上前,在御道旁站定,躬身行礼。他身后,锦衣卫的校尉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绣春刀拄在地上,发出一片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銮驾缓缓驶过正阳门。

朱正之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他能听到车轮碾压黄土的声音,能听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响声,能听到仪仗队步伐整齐的脚步声。他还能感觉到——那道从暖帘缝隙中投出的目光。

那道目光落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銮驾过去了。

朱正之直起身,望着那列明黄色的队伍沿着御道向皇宫方向缓缓行去。康朝骑在马上,经过他身边时,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朱正之看到了。康朝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轻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然后太子转过头,催马跟上了銮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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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之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辆随行车驾消失在御道的拐角处。

他转过身,正准备吩咐收队,却看见赵世奎快步向他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右都督,”赵世奎压低声音,“礼部那边来人传话——俄罗斯使团的先遣人员,昨夜里就到了,住在鸿胪寺的客馆。今天一大早,他们就找到了礼部,说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尽快面呈。”

朱正之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要紧的事?”

赵世奎摇了摇头:“礼部的人没有细说,只说来人态度很急切,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等不及正式使团抵达。礼部侍郎不敢做主,派人来问——右都督要不要见一见?”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人在哪里?”

“鸿胪寺客馆。”

朱正之点了点头:“本官换身衣服就去。”

巳正,鸿胪寺客馆。

朱正之换了一身绯色常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金带,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赵世奎和两名校尉。他不想让俄罗斯人觉得大明在摆架子,但也不想让他们觉得大明太好说话。

客馆的厢房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呢绒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动过。他的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留着一部浓密的棕色胡须,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频率很快。

朱正之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中年男子立刻站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阁下是锦衣卫的长官?”

朱正之点了点头:“本官姓朱,添掌锦衣卫事。尊驾如何称呼?”

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我叫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切尔内绍夫,是沃罗滕斯基公爵的先行官。公爵大人的正式使团尚在途中,预计半个月后抵达贵国京城。我奉公爵大人之命,先行赶来,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尽快告知贵国朝廷。”

朱正之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切尔内绍夫也坐:“请说。”

切尔内绍夫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阁下想必已经知道,有一个冒名者,冒充我国沙皇陛下的使臣,已经抵达了贵国京城。”

朱正之没有否认:“确有此事。”

切尔内绍夫向前迈了一步:“那个人,是我国的一个逃犯。他本是一名东正教修士,因触犯教规,畏罪潜逃,又在逃亡途中犯下了盗窃和伪造文书的罪行。我国教会和世俗法庭均已对他发出了通缉令。他冒充沙皇使臣,是为了逃避追捕,寻求贵国的庇护。”

朱正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逃犯?”

“是的。”切尔内绍夫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我国教会出具的证明文书,上面有托博尔斯克主教区的印章。还有一份莫斯科使节衙门的公函,确认此人并非我国派遣的使臣,而是冒名顶替的逃犯。”

朱正之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着切尔内绍夫:“切尔内绍夫先生,贵国的意思,是要我们把这个逃犯交给你们?”

切尔内绍夫毫不犹豫地回答:“正是。此人冒犯了我沙皇陛下的尊严,也欺骗了贵国朝廷。将他交还给我国,由我国法律予以惩处,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然后抬起头,缓缓开口:“切尔内绍夫先生,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切尔内绍夫微微一愣:“阁下请问。”

“第一,”朱正之说,“贵国是如何知道此人冒充使臣来到我国的?据本官所知,此人抵达北京不过数日,消息传到莫斯科,最快也要三四个月。贵国的正式使团尚在途中,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此事,并且派你先一步赶来交涉?”

切尔内绍夫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这个……我们在途中听说了此事。具体的消息来源,我也不甚清楚,我只是奉命行事。”

朱正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第二,此人既然是逃犯,贵国为何不在他逃出国境之前将其抓获,而要等到他进入我国境内之后,才派使团前来索要?”

切尔内绍夫张了张嘴,一时没有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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