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归乡之念 留住往昔(1/2)
苏挽星扶着璃渊,沿着海岸线往回走,没走多远,便见前方黑压压地聚集了许多妖族。
他们早已等在岸边,一双双眼睛殷切地望着归来的妖王
眼神里有悲痛后的疲惫,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欲言又止的期盼。
看到璃渊的身影,许多妖族下意识地往前涌了涌,却又像是惧怕着什么,停在数步之外,只是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低声喊着“陛下”。
璃渊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苏挽星搀扶着自己的手背。
苏挽星会意,松开手,退后半步。
璃渊已然自己站稳,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却挺拔如松,将那丝虚弱深深敛入骨子里。
他们很快走回岸边。
临月宗的弟子们正与一些较为冷静的妖族一起,沉默而有序地安置着陆续搬运上岸的遗体,清理、辨认、做下标记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盐水的味道,更弥漫着化不开的悲伤。
妖族们围拢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璃渊,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一个看起来只有人类孩童七八岁模样、头顶还支棱着一对稚嫩羊角的小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妖群中挤出,跑到璃渊面前。
他仰着小脸,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陛、陛下…新万妖界…可以…可以就在这里吗?”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攥紧小小的拳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来
“我不想带爹和娘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
有几个年长的妖族脸色一变,急忙上前想要把小羊妖拉走,低声呵斥
“胡说什么!别打扰陛下!”
璃渊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妖族,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小羊妖身上,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孩子倔强又悲伤的脸庞。
“你,” 璃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嘈杂瞬间平息
“不想离开这片土地?”
小羊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使劲憋着
“这里…这里有好高好高的树,我和爹爹一起爬过,差点摔下来,被娘亲骂…”
“还有那边的小溪,夏天可以摸鱼…还有、还有我们家后面的山坡,春天开满了花,娘亲最喜欢了…”
他语无伦次地述说着那些微小而鲜活的记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敲在在场所有妖族的心上。
璃渊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伤痕累累的面孔。
“你们,” 他问,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也不想离开?”
妖族们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最初,在绝望和求生的本能下,他们渴望一个远离这片伤心之海的新家园。
但当亲人的遗骸真正被带回眼前,当故土的记忆随着孩子的哭诉汹涌而来,那份决绝的“离开”之心,悄然裂开了缝隙。
离开了,该去哪里?
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能承载他们世代相传的记忆吗?
能长出故乡的草木,流淌着记忆里的溪水吗?
新的“家”,真的能替代浸透了先祖气息、埋葬着至亲骨血的“故土”吗?
迷茫、挣扎、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那份深植于血脉的依恋,复杂地交织在每一双眼睛里。
璃渊看到了那些挣扎。
他理解那份依恋,亦明白迁徙的必然与艰难。
此刻,他无法轻易给出承诺。
“此事,” 他最终开口,声音沉稳,抚平了躁动与不安
“容我想想。”
“我会给你们一个答案。”
此言一出,方才沉默的妖族们反而惶恐起来,纷纷开口
“陛下!不用在乎我们的感受!”
“您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是我们的错,不该提这种要求!”
“是啊陛下,您定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璃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小羊妖毛茸茸的脑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然后,他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月白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步伐平稳,却让目送他的妖族们心中涌起无尽的后悔与自责
他们怎么可以如此不知足,继续向已然付出一切的陛下提要求呢?
秦子川一直关注着这边,见璃渊走向营帐,立刻对身边的凤族战士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按部就班协助清理、安抚,自己则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云疏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与道月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安排青鸾族弟子配合临月宗进行后续工作,随后望向墨宸等人。
墨宸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我去各处走走,听听大家具体怎么想吧。光靠猜测,无法真正理解。”
司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做?”
墨宸目光望向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复杂的妖族
“我…或许不算太难理解他们的想法。”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
“离家再远,梦里也总是旧时庭院。”
“哪怕有了新的屋舍,言谈间也总会不经意提到‘以前我们那里如何如何’。”
云疏此时走了过来,恰好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地加入讨论
“或许…还因为妖族大多寿元绵长。”
“对人族而言,几十年、百年的故乡记忆已足够深刻”
“对我们而言,千百年的记忆烙印在血脉里,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与漫长的生命历程纠缠在一起,要剥离,谈何容易。”
萧凌绝一直抱着剑沉默,此刻蹙了蹙眉,他不太能理解这种过于细腻的情感羁绊,对他而言,剑与道所在之处,便可为立足之地。
司夜则垂下眼帘,阴影在他身周微微浮动
离家再远也会想家吗?
那自己呢?何处是家?
暗影之中,还是…他悄然抬眼,极快地掠过云疏沉静的侧脸。
苏挽星同样心绪纷乱。
她既心疼璃渊又要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也隐隐明白妖族们矛盾的心情。
理智告诉她,留在被海水包围的破碎之地重建几乎不可能,但情感上…
她忍不住想起青鸾族那棵保存下来的古树,想起小羊妖描述的“开满花的山坡”。
新的修仙界疆域,哪里能找到一片能完全接纳如此庞大、特性各异的妖族,又能抚平他们失去故土伤痛的地方呢?
墨宸见几人都陷入思考,便道
“你们先休息吧,我去问问。”他转向云疏
“师姐,你……”
“一起吧。”云疏很自然地接过话,目光平静
“多个人,多听些声音。小宸宸,走吧。”
她说完,率先转身,朝着妖族聚集相对较多的南侧临时安置区走去。
墨宸听到那声久违的、带着些许儿时调侃意味的“小宸宸”,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来了。”
萧凌绝见状,收起纷乱的思绪,看向还有些出神的苏挽星
“心里乱,练剑。一起?”
苏挽星确实需要做点什么来理清烦扰,便点了点头
“好。”
两人朝着营地外围较为空旷的海滩走去。
…
营帐内,光线半明半暗。
璃渊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兽皮地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代表“封印之海”的大片蓝色区域边缘点划,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帐帘被猛地掀开,秦子川带着一阵风闯了进来,脸上犹带着未散的烦躁和担忧。
“你怎么想的?”
秦子川开门见山,走到璃渊旁边,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凳上,赤金色的眼睛紧盯着他。
璃渊的指尖停住,坦然回答:“不知。”
秦子川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火红的头发
“以你现在的状态,我坚决不同意你强行开辟什么新界!”
“那根本不是损耗灵力的问题,是玩命!”
璃渊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嗯,我明白。”
“明白你还……”秦子川噎住,深吸口气,努力压下火气
“如果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转移”
“那我替你出去走一趟,看看这几个可能的方位吧。”
他指着地图上璃渊之前标记的几处远离海岸、深入现今大陆内部的区域
“总比一直盯着这破地图干想强。”
璃渊没有应声,目光依旧停在地图上,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秦子川,你想离开吗?”
秦子川一愣,看着璃渊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伪装褪去,赤金色的眼底露出罕见的挣扎与晦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
“可能是…不想吧。”
这片沉入海底的土地,不仅埋葬了凤族无数子民,也埋葬了他的父王与母后
埋葬了凤族辉煌的宫殿和梧桐林,埋葬了他年少时所有的记忆与喧嚣。
璃渊了然,轻轻“嗯”了一声。
秦子川却像是被这声“嗯”烫到,急忙抬头,语气急促地补充
“但是!该离开的时候也得离开!”
“故土难离,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所以,狐狸,你别因为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乱来!更不准硬撑!”
璃渊终于将目光完全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秦子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暖意流转。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知道。”
…
营地南侧,临时搭建的避风棚下,聚集了不少刚从悲伤中缓过神、正在领取简单饭食的妖族。气氛低迷,偶有低泣。
墨宸和云疏并肩走来,并未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们先走到一群狼妖旁边。
为首的狼族老者认得墨宸这些日子协助调度物资,态度还算客气。
“老丈,打扰了。”墨宸语气温和
“方才陛下问起对去留的想法,不知您和族人们…究竟是何心意?”
“但说无妨,我们只是想听听大家真实的想法,绝无他意。”
狼族老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海面
“墨道长,云疏少主…说实话,心里乱得很。”
“想走,这地方看一眼都心痛;不想走…又能去哪儿呢?”
“我们狼族世代居于此山,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处水源。”
“换个地方,猎什么,住哪儿,怎么避开天敌和人族…心里都没底。”
“老了,怕折腾,也怕…忘了祖宗的地方。”
旁边一个年轻的狼妖忍不住插嘴,眼眶发红
“可我更不想把我阿兄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海底!如果新家很远,以后…以后谁来给他送朵山花?”
另一边,几只羽翼未丰的禽类小妖挤在一起,小声啜泣
“我们飞不高…如果新家很远,要飞很久很久吗?会不会累死?”
“这里…这里虽然淹了,可天空还是那个天空…”
墨宸和云疏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并不打断。
他们又走到一群性情温和的草食妖族中间。
一只老鹿妖摩挲着手中一根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旧木杖,那是他儿子生前给他削的。
“这片林子,”老鹿妖声音颤抖
“以前春天的时候,鹿角花会开满山谷,我儿子最喜欢在那里奔跑…”
“现在,林子没了,儿子也没了。去新的地方,就算有再美的花,也不是鹿角花了…”
一个兔妖少女小声说:“我…我想我娘做的苔米糕了。”
“只有我们以前家后面那片背阴石头上长的青苔,做的糕才好吃。”
“别处的苔,味道不一样…”
听着这些具体而微的思念,墨宸心中触动更深。
他原本以为妖族们只是笼统地不舍故土,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那份“不舍”是由无数这样细小而坚固的记忆碎片构筑而成的。
云疏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温润,偶尔看向墨宸。
她能感受到身旁师弟听得专注,那双眼眸里,盛满了理解与共情。
她心中微动,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被自己带回、对世界充满不安却又努力想理解一切的少年,已经成长为能够沉稳倾听他人疾苦的可靠男子。
离开这群妖族稍远些,墨宸低声对云疏道
“师姐,我好像…更明白一些了。”
“他们不是抗拒新生,是害怕遗忘,害怕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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