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让权(2/2)
殿中只剩帝辛一人。
他再次低头,看着妲己那熟悉的笔迹——那是三十年前,他在西山重屋中一字一句教她写的古殷文。
每一个转折,每一处提顿,都如同刻在他记忆深处,从未褪色。
她告诉他,周室即将会盟孟津,联军将东进伐商。
她也告诉他,她很好,四个儿子尚平安,姬昌已逝,新君姬发,那个被他用伯邑考血肉羞辱过的年轻人,内心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与对权力的渴望,但尚有理智。
她最后写道:“昔约犹在。无论君择何路,妾必从之。”
帝辛将帛书慢慢卷起,握在手心。
他的手很稳,骨节却泛出青白色。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窗棂,任由暮春的冷风灌入,吹动他已然灰白的鬓发。极目远眺,西方天际,云层厚重如铁,那是镐京的方向,也是他那个年轻对手所在的方向。
姬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曾经以为,自己与天命的这场漫长角力,最终会以他被彻底吞噬、殷商在他手中灰飞烟灭而告终。
他逐渐开始无法自控,暴虐,杀戮……沉湎于感官的刺激与权力的绝对掌控。
这一切,既是失控,也是放弃。
他挣扎过努力过,甚至不再回旧都。
但……真的克制不了。
天命吗?
呵……
他都能想象,如果他输了,后世后世史官在书写他时,会对他的“恶”浓墨重彩、令人战栗……
但妲己这封信,将他从这种自我放逐式的毁灭中,猛然拽回。
她还在那里。
那个他七岁时从野狗齿下抢回的小小襁褓,那个他在重屋与之立约的七岁女童,那个为他深入敌境、忍辱负重、甚至在姬昌身边生下四个孩子、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约定的女人——她还在那里,以她的方式,继续履行着他们共同的约定。
而他,却在朝歌城中,日渐沉沦于绝望与暴戾。
帝辛缓缓放下手中的帛书,重新坐回御案之后。他脸上的自嘲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久未曾出现过的、近乎冷冽的清醒。
他召来掌管军机的大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东夷战事,从即日起,转为全面防御。已占之地,固守即可,勿再深入清剿。所有可抽调之精锐部队,秘密西调,驻防朝歌以西各关隘。”
大臣惊愕:“大王,如此一来,东夷残部恐死灰复燃……”
“照办。”
帝辛没有解释。
大臣不敢再问,叩首领命。
帝辛又召来另一名心腹,此人是他在宗室中为数不多可以托付隐秘之事的族弟。
“替余一人……办一件事。”
帝辛的声音压得极低:“以最隐秘的方式,联络周室新君姬发。不要通过任何公开渠道,不要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证据。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在压制某种极其复杂的情感。
“告诉他,余一人已知孟津之谋。无意阻拦,亦无力阻拦。若他愿与余一人作一约定,余一人可在联军抵达朝歌之日,以不流血的方式,将殷商王权……‘让渡’于周。”
族弟骇然失色:“大王!”
“听余一人说完。”
帝辛抬手制止:“条件有三。其一,周军入城后,不得劫掠重屋,不得损毁历代先王陵寝。其二,善待愿归附周室之商室宗亲、遗臣、工匠,不得滥杀。其三……”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余一人身后,以诸侯之礼葬之。墓中不设殉葬,不立碑铭。史册之上,任凭周室书写。但余一人之名,需有人记得。”
族弟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他从未见过大王如此平静地安排自己的身后事,仿佛不是在讨论一场改朝换代的巨变,而是在交代一桩寻常的政务。
“大王……”他声音哽咽。
“去办。”
帝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中:“吾……信她。”
他没有说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