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破局与代价(1/2)
陇南县宾馆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长桌一侧坐着以老赵为首的七位农民代表,另一侧是金穗公司王总和两名律师。林晓坐在中间位置,身边是从北京赶来的农科院李教授团队。墙上时钟指向晚上九点,这场谈判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
“……设立农民董事席位,这绝对不行。”王总第三次重复这句话,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公司治理有严格的法律规定,不是谁想进董事会就能进的。”
老赵拍桌子站起来:“没有我们的豆种,你们公司开得起来吗?现在用我们的东西赚了钱,连个说话的位子都不给?”
“赵会长,我们愿意支付销售额的百分之三作为惠益分享,这已经是业内最高标准了……”
“我们要的不是施舍!”老赵声音颤抖,“是要尊重!要我们世代传下来的东西被当回事!”
林晓轻轻敲了敲桌面:“各位,我们休息十分钟。李教授,您先说说生态评估的初步结果。”
农科院的李教授推了推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们团队过去三天对实验田和周边野生大豆种群进行了采样分析。主要有两个发现:第一,基因编辑大豆的花粉传播半径在正常风速下可达八百米,与野生大豆杂交的概率确实存在。第二,金穗公司目前推广的三个改良品种,遗传背景高度相似,如果大面积单一化种植,会显着降低区域内的遗传多样性。”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王总脸色发白:“李教授,这个结论……会不会太绝对了?我们做过小范围试验,没有发现明显的生态风险……”
“小范围试验和大面积推广是两个概念。”李教授严肃地说,“我的建议是,如果要推广种植,必须建立至少五百米的隔离带,同时配套种植至少五个不同的传统品种作为遗传资源保护。另外,需要建立长期的生态监测机制。”
“这得增加多少成本……”公司律师小声嘀咕。
“或者,”林晓缓缓开口,“我们换一个思路。”
所有人都看向她。
“农民协会不要求董事会席位,改为在公司的‘遗传资源监督委员会’中拥有两个席位。这个委员会不参与公司经营决策,但有权审查所有涉及传统遗传资源利用的项目,对生态保护措施提出建议,并监督惠益分享协议的执行。”
林晓停顿了一下,看向王总:“同时,惠益分享比例提高到百分之五,其中百分之三现金支付,百分之二作为‘社区发展基金’,用于支持当地传统品种的保护和可持续农业技术培训。”
她又看向老赵:“赵会长,这样既保证了你们的监督权,又不会影响公司正常经营。社区发展基金由农民协会管理,可以用来做你们一直想做的老品种保护圃。”
老赵和几个农民代表低声商量。王总也在和律师快速交换意见。
“监督委员会的权力边界需要明确……”王总说。
“基金的使用需要透明……”老赵说。
林晓知道,谈判的突破口出现了。当双方开始讨论具体细节而不是断然拒绝时,意味着他们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方案框架。
“我们可以起草一份详细的协议。”林晓说,“李教授的团队愿意作为第三方,提供技术咨询。我这边可以联系北京的法律专家,确保协议既合法合规,又能真正保护各方利益。”
时钟指向十点半。会议终于结束,双方约定三天后再次碰面,讨论协议草案。
送走所有人后,林晓回到房间,疲惫地倒在床上。手机震动,是程日星的视频请求。
“谈得怎么样?”程日星关切地问。
“有进展,但累。”林晓简单说了情况,“你那边呢?伯格网络的调查有收获吗?”
程日星调出几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收获很大。那个汉斯·伯格不仅投资了金穗公司,过去十年里,他还通过不同的基金,在全球投资了至少十七家涉及遗传资源利用的生物科技公司。其中九家曾卷入‘生物剽窃’纠纷。”
“有没有国内的?”
“有两家,都在云南,做药用植物开发的。我已经把资料发给了陈默检察官,他说会跟进调查。”程日星顿了顿,“不过最让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我查到伯格三年前曾匿名捐助了一个国际性的‘基因驱动技术’研究项目。那是一种可以强行改变整个种群基因的技术,争议极大。”
林晓坐起身:“金穗公司的技术总监,不是在伯格的实验室待过吗?他有没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技术?”
“这正是我担心的。”程日星表情凝重,“我已经让老周去查这个技术总监的背景了。另外,余哥让我提醒你,谈判的时候要特别关注技术转移条款——要确保金穗公司的技术不会被不当使用或转移。”
“明白。”林晓揉了揉太阳穴,“我明天就和公司的律师谈这个。对了,北京那边怎么样?立法会议有进展吗?”
“余哥今天没联系我,应该还在忙。不过苏晴姐下午发了消息,说余哥今晚可能要熬夜准备材料,明天是《条例》关键条款的表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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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深夜十一点。
国家立法机构大楼的一间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余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刚刚修改完的《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修订草案)》条款说明。
桌面上摊满了资料:国际相关条约的中英文对照本,十几个国家的立法例比较,国内已发案件的裁判文书,还有陇南大豆案的详细报告。
门被轻轻推开,沈教授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还在改?”沈教授把一杯咖啡放在余年面前。
“最后一遍润色。”余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明天要表决的第十七条,关于‘遗传资源获取的事先知情同意程序’,有几处表述还需要更精确。”
沈教授在他对面坐下:“我看了你最新的一稿,已经比初稿完善很多了。特别是你加入的‘社区代表参与机制’,很有创意。”
“是从陇南案子里得到的启发。”余年喝了一口咖啡,“传统的知情同意往往只针对个体,但像传统品种、传统知识这类集体性资源,需要社区层面的同意。这在国际上是趋势,但国内还没有成熟的做法。”
“所以你设计了‘两级同意’制度——既要有资源提供者个人的同意,也要有社区代表的集体同意。”
“对。而且社区代表的选择机制也要透明,要能真正代表社区利益。”余年调出相关条款,“我借鉴了少数民族地区的一些实践,但做了适应现代生物技术场景的调整。”
沈教授看了会儿屏幕,突然问:“你知道这条如果通过,会有什么影响吗?”
余年抬起头。
“很多生物勘探项目会变得复杂,成本会增加。一些公司可能会选择放弃中国的遗传资源,转向监管更宽松的国家。”沈教授缓缓说道,“会有批评声音,说你阻碍了科技创新。”
“我知道。”余年平静地说,“但楚啸天案告诉我们,没有约束的创新,可能通向深渊。西伯利亚的那些受害者,那些被盗用的基因数据,那些被践踏的伦理底线——所有这些,都始于某个没有经过真正知情同意的‘样本采集’。”
他看向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我们制定规则,不是为了扼杀科学,而是为了让科学在正确的轨道上前进。有时候,慢一点,稳一点,比跑得快但跑偏了要好。”
沈教授点点头,站起身:“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就放心了。明天表决,我会支持你。”
“谢谢老师。”
沈教授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杨丽娅今天下午来找我,说伦理委员会特别会议决定,对楚啸天遗留的那些有瑕疵的研究,采取‘有限使用、严格监管’原则。她会组织团队重新联系当年的受试者,尽可能补全知情同意。实在联系不上的,相关数据将被封存。”
“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余年说。
“她让我转告你,下周伦理委员会要审议的第一个项目,就是金穗公司的基因编辑大豆技术。她会参考你们在陇南的谈判结果。”
送走沈教授,余年继续工作。凌晨两点,他终于完成最后一遍修改,将文件发给了法制工作委员会的联系人。
关掉电脑,他走到窗前。整栋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远处,长安街上的车流已经稀疏,城市正在沉睡。
手机屏幕亮起,是苏晴的消息:「还在忙吗?汤在锅里保温,记得喝。」
余年心中一暖,回复:「马上回。」
收拾好东西,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电梯缓缓下降,金属门上倒映出他疲惫但坚定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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