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教书先生（2/2）

赵珺尧低头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看什么？”她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

“没什么。”赵珺尧说，“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青石板路。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学堂在镇子的东头，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据说是前朝一个告老还乡的官员捐的。院子里有两棵大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赵珺尧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等着了，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刚启蒙，有的在追逐打闹，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有的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背昨天教的课文。

看到赵珺尧进来，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好，齐声喊道：“赵先生好！”

赵珺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孩子。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住了每一张脸。那个最高的男孩叫狗蛋，今年十二岁，家里是打铁的，力气很大，但脑子不太灵光，一篇《百家姓》背了三个月还磕磕巴巴。那个最小的男孩叫石头，才六岁，刚启蒙，握笔的姿势还不标准，每次写字都会弄得满脸墨汁。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叫小荷，是镇上布庄老板的女儿，聪明伶俐，背书写字都是一点就通，就是有些骄傲，总爱笑话那些比她笨的孩子。

赵珺尧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责任感。他是他们的先生，他要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这是他在这里的工作，也是他在这里的意义。

“今天，我们继续讲《论语》。”他说，拿起桌上的书，“上次我们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谁能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小荷第一个举手，大声答道：“是说学习然后经常复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很好。”赵珺尧点了点头，“那有没有人想过，为什么学习是一件快乐的事？”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赵珺尧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大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因为学习，能让你看到更大的世界。你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看不到外面的山，看不到外面的海，看不到那些你没有见过的东西。但书可以带你去看。你读了书，就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了除了这个小镇之外，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最小的石头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先生，那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赵珺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那个很大很大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小镇，知道这条青石板路，知道这座学堂，知道家里那个会给他缝衣裳、会给他煮粥、会在他出门前替他整理衣领的女人。那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他也没有见过。

“等你们长大了，自己去看看。”他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天，他带着孩子们去郊外踏青，教他们认识路边的花草，告诉他们哪种能吃，哪种有毒。夏天，他在槐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讲那些他从书上看来的、关于忠臣孝子、侠客义士的故事。秋天，他带着孩子们帮镇上的农户收稻子，让他们知道粮食来之不易。冬天，他在屋里生起火盆，教孩子们写字，手把手地纠正他们的握笔姿势。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天早起，喝一碗妻子煮的粥，去学堂教书，傍晚回来，吃过晚饭，在院子里乘凉，听妻子说家长里短，看女儿们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周末的时候，他会带着妻女去镇上赶集，给女儿买一串糖葫芦，给妻子扯几尺布做新衣裳。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