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分猪肉 全屯过年(1/1)
野猪被抬回屯里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北坡那道最高的山脊线上,把整个黑水屯的屋顶和路面都染成了一层均匀的暗金色。铁柱走在前头,肩上搭着两根粗麻绳,绳子的一端系在野猪的四肢上,另一端从一根横穿而过的大木杠上垂下来。老耿和栓子一左一右抬着那根木杠,四个人配合默契,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把四百多斤的野猪一步步从屯口抬进了合作社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王老栓最先到的,蹲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他看到野猪被抬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走过来围着野猪转了一圈,蹲下身用手按了按野猪肩胛骨的厚度和脊背的弧度。“四百斤往上,这头猪够全屯吃好几顿的。”他说着,把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刀刃在暮色中泛着一道薄薄的亮光。
野猪被放在院子中央的一块大木板上。它侧躺着,獠牙从下颌两侧伸出来,在夕阳中泛着浅白色的光泽,尖端在抬运的过程中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毛的间隙里嵌着几片枯叶和细碎的泥土。左后腿跟腱上方有一圈深深的齿痕,皮肉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已经干涸结痂,露出
曹山林蹲在野猪旁边,伸手摸了摸它左后腿那圈齿痕——牙齿楔入的深度比他在现场感觉到的还要深,穿过皮层和脂肪层到达了筋腱表面。他收回手指,站起来,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木架旁边。青崽子正侧躺在木架上的干草垫子上,后腿外侧的伤口已经被重新清洗包扎过,用干净的白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正在缓慢地渗进布条的纤维里。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湿润的鼻尖轻轻翕动了两下,尾巴尖在草垫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林海蹲在青崽子旁边,手搁在它的肩胛骨上。他感受到青崽子呼吸的节奏——比上午平稳了许多,正在进入修复期特有的那种深睡与浅醒交替的节奏。
院子里王老栓已经开始分割了。他蹲在木板旁边,剔骨刀沿着野猪的肩胛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走进去,沿着关节的弧度把前腿从躯干上分离下来,肉块被依次码在旁边的干净木板上。铁柱蹲在旁边帮忙,把王老栓切下来的肉块按部位分开放置。老耿蹲在另一侧,用一把小刀把猪皮从脂肪层上仔细地剥离下来,一边用小刀把脂肪和皮肉之间相连的筋膜一根根割断,一边把剥离下来的整张猪皮平摊在一块干布上。
孩子们蹲在院子外围。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最前面,看着大人们正在进行的操作。红头绳的目光在野猪的獠牙上停了一下,然后扯了扯曹山林的衣角:“爸,那个牙能给我吗?”曹山林蹲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野猪下颌上伸出的两根獠牙:“等收拾干净了,挑一根给你。”红头绳点了点头,收回手指蹲回原位,继续看着院子里那道正在被仔细切割的暗红色轮廓。
夜色完全落下来的时候,野猪的分割已经完成了。肉块被分成了二十多堆,每堆大小均匀。王老栓在每堆旁边放了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按户分配,每户都有一份,老弱病残的孤寡人家多分了一条肋排和一块里脊。曹山林蹲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边,王老栓把最后一堆肉放在他面前的木板上:“这是你家那一份,后腿肉和一条里脊,还有一副猪肚。”
曹山林看了一眼那堆肉,从里面取出一小块里脊肉放在旁边的空板上:“这块给青崽子补补。”王老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青崽子那一份单独包好放在院子角落的石台上,和野猪皮放在一起。
曹山林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下来,院门半开着,能看到院子里青崽子正从木架上的草垫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院门口,趴在他脚边。它的动作比平时慢,后腿的伤让它不太敢用力,但它走过来的路线很稳,在门槛旁边找到一个既能看着院子又能看到曹山林的位置趴了下来。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半立着,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方向。红头绳和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小块煮好的里脊肉,跑到青崽子面前蹲下来。青崽子抬起头,看了看她们手里那块肉,然后又看了她们一眼,低下头,从红头绳的手心里轻轻地叼走了那块肉,放在地上慢慢地吃完了。它在吃完之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红头绳的手指,然后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曹山林看着这一幕,他听到身后灶台那边传来倪丽珍洗碗的声响,碗和碗碰撞时发出的清脆的瓷声在夜晚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和远处北坡林子里穿过的风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他听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倦怠的持续的低频轰鸣。青崽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呼吸的节奏和院子里的声响渐渐地合在了一起,像一个已经找到了自己位置的年轻守卫,正在用安静的休息积蓄着下一次巡护的力量。曹山林看着院子里那排正在被陆续提走的肉堆,看着王老栓蹲在墙根下清点剩下的肉块,伸手摸了摸青崽子耳根后面那片还没有完全平复的毛。它后腿上的伤正在愈合,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渗血了,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它鼻尖和爪垫之间的山林记忆,正在被柴火和肉的香气重新编码,以气味为标记融入一个它正在慢慢熟悉的日常循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