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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海货加工坊 女将上岗(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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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中旬,石塘湾码头旁边那间旧仓库终于被彻底改造成了海货初加工坊。曹山林从屯子骑自行车赶过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纱,把码头和渔船都笼罩在半透明的轮廓里。他刚到加工坊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响——剪刀剪开干贝边缘筋膜时的脆响,铁盆碰撞的声音,竹帘被抖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拍打声,以及几个女人同时说话时形成的混响,这些声响在旧仓库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射,形成一种持续而密集的声场。

铁柱媳妇第一个看到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本已经开始发皱的记账本,蹲在一只装满干贝的铁盆旁边。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布外套,袖口用皮筋扎紧,手上套着一双半旧的胶皮手套,指尖已经磨薄了,露出里面的布衬。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旁边的木桌上摊着满满一笸箩未经处理的干贝。“队长,你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分级的办法行不行。”她说着把桌面上已经分好的干贝按堆指给曹山林看——最大的一堆壳面完整、色泽金黄的是特级,小一圈的壳面略暗一些的是一级,最小的那些壳面有碎纹、颜色偏褐的是二级,三堆干贝的间距均匀,每堆旁边都放着一张写好了品名和级别的手写标签,字迹已经比半年前工整了许多。倪丽珍从后面走过来,她围裙上沾着虾皮的碎屑和细盐粒,手指被盐水泡得发白起皱,端着一只装着未晾干的虾皮的簸箕走到院子里,弯腰把虾皮均匀地摊在铺了白布的竹帘上。她的动作熟练而有节奏,每把虾皮摊开时都用手指拨弄一下,确保每片虾皮不会重叠粘连。

“盐度计在柜子里放着,赵志高走之前教了我们怎么用。”倪丽珍直起腰来,用手背拂了一下额角被海风吹散的碎发,“前天腌的第一批咸鱼今天要翻个面,我刚去看过,缸里的盐水浓度还是对的。”她说完又弯下腰继续摊虾皮去了。曹山林站在加工坊门口看了一会儿。铁柱媳妇已经蹲回木桌前继续剪干贝了,她的剪刀贴着干贝的边缘走了一圈,剪掉那圈硬韧的筋膜和附着物,然后把处理好的干贝按大小放入面前的三个空盆里。她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剪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和旁边其他几个妇女动作的节奏大致相同,形成一种没有指挥却彼此默契的合拍。

曹山林没有进加工坊,他在门槛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点着了,吸了一口。他蹲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竹帘上正在被冬日阳光缓慢晒干的虾皮,看着加工坊里那些女人忙进忙出的身影,那些剪刀声、铁盆碰撞声和说话声在他的听觉中混在一起,和他在北坡林子里听到的那些声响完全不同,但有种同样的东西——一种正在被持续完成的过程本身所产生的节奏。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拧灭了烟头,站起来走进加工坊里面。铁柱媳妇蹲在一角的地上,正在用一台老式台秤称重——她把处理好的特级干贝装进塑料袋里,每次称够五斤就封口扎紧,在袋面上贴上标签。她抬头看到曹山林走过来:“队长,这批特级干贝品相不错,省城那边上个月就说断货了,今天这批刚好补上。”

曹山林蹲在她旁边,拿起一只已经处理好的干贝翻看了一下——壳缘修剪干净,贝肉完整,色泽金黄,边缘的筋膜剔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圆润完整的贝柱。他把它放回袋子里:“做得细。”

铁柱媳妇把手里的剪刀放下,把腿上摊着的围裙整了整:“以前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现在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嫂子说,干这个比种地踏实——干多少是多少,不用靠天吃饭。”她说到“嫂子”两个字的时候朝院子里正在摊虾皮的倪丽珍方向努了努嘴。曹山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倪丽珍已经在摊第二帘虾皮了,旁边还摆着几只刚搬出来的空簸箕,正等着下一批海货送来。她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专注而持续。

林海在午后来到了石塘湾。他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从屯里带来的几斤干蘑菇和两瓶自制酱菜。他把自行车靠在加工坊门口,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些东西放在门槛边上,然后蹲在加工坊门口朝里面望了望——铁柱媳妇正在给一袋干贝封口,倪丽珍在院子里收已经晒干的虾皮,几个妇女分工明确,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林海蹲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那些动作的节奏和流程的衔接,像一个正在用眼睛记录作业程序的年轻学徒。

倪丽珍收完虾皮端着一簸箕新货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了林海。“你来了?你爸呢?”她说着把簸箕放在台面上,在围裙上拍了拍手。

“爸去北坡了。他说今天要带黑风去干河沟那边走一趟,让我来石塘湾看看加工坊。”林海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排晾晒咸鱼的架子前面。架子上挂着一排腌好的咸鱼,用麻绳穿过鱼鳃挂在竹竿上,鱼身表面的盐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油脂从鱼腹边缘渗出来,在鱼皮上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林海蹲在架子盐水的盐度和温度。“妈,这缸咸鱼腌了几天了?”他说着,手指从缸沿收回来甩了一下上面的水珠,在裤腿上擦干。

倪丽珍从加工坊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竹签:“三天了。今天该翻面了。”她把竹签递给他,“你会翻吗?赵志高教过——翻的时候别把鱼皮弄破,破了就跑了味。”林海接过竹签,蹲在咸鱼缸旁边,先用竹签贴着缸壁探了一下鱼层的厚度和排列方式,然后把竹签从缸沿插进去,贴着鱼身的弧面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最上层那条咸鱼的朝向。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和他爸一样的专注——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稳。

林海在石塘湾待到了傍晚。他帮倪丽珍收完了最后一批晾干的虾皮,又蹲在加工坊门口把当天的产量数据抄了一份——干贝特级五十斤、一级八十斤、二级六十斤,虾皮干品一百二十斤,咸鱼已腌三百斤,正在晾晒的还有一百斤。他把这些数字抄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和北坡巡山笔记分开,单独列了一栏,标题写着“石塘湾海货初加工坊产量记录”。铁柱媳妇蹲在他旁边看他写数字:“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什么都记下来。”

天黑透了之后曹山林才从北坡回来。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后座上绑着一只狍子——半大的,大约七八十斤,后腿用麻绳扎着挂在后座两侧。黑风跟在他脚边走进来,爪垫上沾着湿泥,呼吸平稳,耳朵半立着。曹山林把狍子从后座上解下来,放在院子角落的石台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狍子后腿中枪的位置——弹孔在心脏下方半寸处,一枪毙命。他把狍子翻过来摸了一下身上中弹的部位,确认伤口位置和角度之后站起来。“北坡那片干河沟上游还有一群,约莫六七只。今天只打了一只,够家里吃几天就行。”

红头绳和蓝头绳从屋里跑出来。红头绳蹲在石台旁边看着那只狍子,她伸手碰了碰狍子耳朵尖上的软毛,缩回手来:“爸,明天能吃狍子肉吗?”曹山林蹲下来:“明天让你妈炖一锅,放点干蘑菇,晚上吃。”蓝头绳蹲在另一边,正在研究狍子前蹄的形状和纹理——她把袖口挽起来,握住狍子的一只前蹄翻转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在袖口上蹭了蹭。

倪丽珍从灶台边端着热水出来,蹲在曹山林旁边帮他把狍子身上沾的泥土和碎叶清理掉。她没有多问打猎的经过,只是用手指沿着弹孔的边缘摸了一圈,确认了子弹入口的直径和角度:“明天早上我来收拾。你把枪擦一擦。”她站起来,把沾了泥和狍子毛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回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倒在盆里,端到院子里让曹山林洗手。热水盆放在石台上,蒸汽在冬夜的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把两个人之间一小片空间填满又散开。曹山林把手伸进热水里,指节被烫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缩回来,在水里慢慢搓着手指关节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和泥土。

晚饭的时候锅台上炖了一大锅狍子肉,放了干蘑菇和土豆块,汤色浓白,香气从锅盖边缘的缝隙里渗出来,整个屋子都被那种厚实的肉香填满了。红头绳坐在炕沿上,碗里的肉刚夹起来就烫得她倒手,她把肉块放在碗沿上晾着,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一口气,然后又低头喝了一口。蓝头绳已经闷头吃了小半碗肉了,她吃得专注而有节奏,筷子在碗沿和嘴唇之间匀速往返着。林海坐在炕桌另一侧,把一碗饭吃完之后把空碗放在桌面上,锅里的肉还冒着热气。

曹山林蹲在门槛上吃饭,黑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他从碗里夹了几块煮熟的狍子肉放在门槛边的干净石板上晾凉,等肉凉了之后分三次递到黑风嘴边。黑风吃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把肉块叼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之后,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曹山林的指尖,像在完成一个确认已接收的简短信号,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耳朵依然保持着向外的轻微转动。

夜里曹山林在炕沿上坐着擦枪。猎枪的枪管已经被他拆下来了,用一根通条裹着细棉布从枪口端穿进去,在管壁内来回擦拭。他把通条抽出来,布面上沾着一层浅灰色的火药残渣和细碎的铜屑,在油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倪丽珍在他旁边坐着补一件外套——曹山林的,肩胛骨的位置磨薄了一层,正在透光,她用一块同色的厚棉布在里侧缝了一块补丁,针脚走得匀实而细密,每一针之间的距离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她缝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把外套翻过来看了看补丁的服帖程度,又翻回去继续缝:“明天狍子肉炖好了,让林海给狗剩家送一碗过去。狗剩的水塘这两天该出第二批了,他忙得顾不上做饭。”

曹山林把枪管重新装上,检查了撞针和扳机的啮合程度,然后把猎枪放在炕头的木架上:“嗯,让林海送。送完去合作社看看王老栓那边晒的松蘑干透了没有,干透了就装袋。”他把枪管装回去之后转动了一下枪栓,听到内部零件啮合时发出的清脆金属声。黑风趴在门槛边,耳朵朝向他这边,像在用听的方式追踪着那些熟悉的金属声响和它们在他手指间的移动轨迹,确认那件工具正在以正确的方式被拆卸、清洁和重新组装,然后微微摇了一下尾巴尖又停住。

夜色更深处,灶膛里残余的柴火还在缓慢燃烧着,把暖意持续地送入屋里。院子里传来灰羽幼鹰在鹰架上调整站姿时爪子刮过木架的细碎声响,在冬夜的寂静中清晰可辨。更远处北坡的林子正在夜风中发出持续的低频呼啸——那种曹山林听了一辈子的声音,此刻和海潮留下的余响在同一个夜晚的空气层中交叠震荡着。曹山林把外套叠好放在炕尾,把油灯吹熄了,在黑暗中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翻了个身,爪垫在门槛石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重新安静下来。曹山林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正在把那群狍子的行动路线和干河沟上游的地形图重新叠在一起,推算着下一次进山的路线和时间窗口,而石塘湾方向那排正在寒潮中上下浮动的白色浮球和冷库里安静储存的扇贝,在他意识边缘以一种近乎等距的节奏和狍子蹄印的分布图交替浮现着,像两幅被同时摊开又互相透视的地图,在他合拢的眼睑后面缓缓旋转着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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