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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供销社合作 山货招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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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底,县城供销社那排灰砖门面房外面的招牌已经挂了二十多年了,木牌上的红漆褪成了浅粉,边角被风雨打磨得圆润。供销社采购主任姓郑,四十多岁,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站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的时候,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像一截刚从地里拔出来还没抖干净土的萝卜。

曹山林从北坡回来的时候正赶上郑主任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的石阶上等他。黑风走在他脚边,看到生人之后蹲了下来,耳朵朝前转了一下又转回中立,没有发出声音。郑主任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青灰色的狗,目光在它的肩高和爪型上停了一瞬:“这是上回说的那条赶山狗?”曹山林在院门口蹲下来,手掌落在黑风的头顶上:“它叫黑风。进来坐。”

郑主任跟进了合作社办公室。铁柱媳妇已经烧了一壶水,端进来放在桌子上,在桌上摆了两只搪瓷缸子,倒上热水之后退到了门槛边蹲着,手里攥着那本记账本,像在等着随时记录什么。曹山林在桌子一侧坐下来,从办公桌参切片、榛子,每样都装在一个干净的布袋里,袋口用细麻绳扎着。他解开每一只袋口,把货品依次倒在桌面的白纸上:松蘑菌盖完整,边缘内卷,背面菌褶均匀呈浅褐色;木耳朵形舒展,背面绒毛清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人参切片厚薄一致,切面纹路细密清晰,边缘有一圈浅黄色的形成层;榛子外壳饱满,抓一把在手心里摇晃的时候发出饱满的、没有空壳的闷响。

郑主任蹲在桌子旁边,伸手捏起一片松蘑翻看了一下菌盖的背面和边缘的完整性,又拿起一片木耳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透光度。“品相不错。你这个品级,放到供销社柜台上能按一级品卖。”他把松蘑放回布袋里,在膝盖上擦了擦手指,“曹队长,说实话,供销社这一两年山货这块一直缺稳定的货源。以前是县里几个散户在供,数量不大,品级也参差不齐。你这边要是能稳定供货,品级能保持今天这个水平,我可以把供销社靠门口那个柜台专门腾出来给你挂牌子。”

曹山林没有接话,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打开封口,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桌子上展开。纸上是一份手写的销售数据表——省城山海珍品店自开业以来的每月销量和价格走势,用铅笔列的表格,字迹工整,每行都标注了日期和销售额。他把那张纸调转方向推到郑主任面前:“这是我省城店铺今年的销售数据。松蘑月均销量六十斤,木耳一百二十斤,人参切片月均十五斤,榛子随季节波动,集中在秋冬两季。这些数据你可以看看,帮你核算一下柜台摆放的品类和数量。”

郑主任蹲在桌子前面,把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手点了一下表格末行的总计栏:“月均毛利这个数,你省城的店是怎么分成比例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曹山林,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还在原地叼着。

曹山林把销售数据表收回来折好放回信封里:“省城店是直接零售,供销社这边我走批发价,七三开——合作社拿七成,供销社留三成作为柜台租金和销售佣金。”他说完把那只榛子布袋的口重新扎好,放在桌子中央。黑风趴在门槛边,耳朵朝屋里转动着,把两个人的对话声纳入听觉范围,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保持着中立的监听状态,尾巴在门槛上一下一下地扫着积累了一夜的灰尘。郑主任蹲在桌子前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像在快速核算着某种比例关系。“七三开,我先试一个月。一个月后看销量再说。”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几只布袋依次收拢,“这批货我先拿走,摆上柜台。牌子我让供销社的王木匠做——蓝底白字,和你们省城店那个招牌一样的样式。后天来挂。”

郑主任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铁柱媳妇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办公室收拾桌上的搪瓷缸子和散落的纸屑,把桌面擦干净之后把那几只布袋原本在桌面上留下的灰痕也擦掉了。曹山林蹲在门槛边,把那张销售数据表从信封里重新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伸手摸了摸趴在他脚边的黑风的头顶。“下个月供销社的专柜开了,你就在屯里多待一阵子。”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黑风说。

傍晚曹山林带着黑风再次进了北坡。干河沟上游那群狍子经过上次的枪声惊扰之后,已经向南转移了大约三里地,在一处向阳的缓坡上重新扎了群。曹山林在缓坡下方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借着最后一抹天光观察着狍群的分布——领头公狍站在坡顶的位置,视线覆盖了整片缓坡;三只母狍分散在坡面中部各自啃食着地面上的苔藓和灌木嫩芽;两只半大的狍子缩在坡底一丛灌木后面,正在互相舔舐着对方的耳根和肩胛。曹山林的手指在枪管上停了一下又松开。他没有举枪,只是安静地观察着狍群的行为模式,记下了它们的站位、间距、警戒轮换的频率和规律,然后带着黑风沿着来路退回林子里。黑风在退出缓坡范围之后停下来,蹲在原地回头朝坡顶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狍群之后才转身跟上曹山林的脚步。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倪丽珍正在灶台边把一锅松蘑炖鸡从锅里盛出来,铁锅端下来的时候在灶沿上磕了一下,汤汁晃了晃没有洒出来。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炕沿上,手里各自攥着一只空碗,等着倪丽珍把菜分到碗里。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下来把猎枪靠墙放好,黑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铁柱媳妇的声音从合作社院子里传来:“队长!郑主任刚才让人捎话来了,说明天上午供销社那个柜台的招牌就能挂好,让你后天一早去看看效果。”她的声音在夜空中传过来,清晰而明朗。

第二天上午,曹山林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他路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到王木匠正蹲在门前的梯子上安装那块新招牌——蓝底白字,“山海合作社山货专柜”几个字的笔画清晰,边角齐整,漆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王木匠拧好最后一颗螺丝,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招牌的位置和水平度,用手比了一下角度:“曹队长,你看这个高度合适不?进门的顾客一抬头就能看到。”曹山林站在供销社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块招牌——蓝底白字,“山海”两个字比后面的字略大一号,字体端正而不张扬。他看了片刻,没有评价,只是说:“后天开始上货。”

他进了供销社,在里面转了一圈。靠门口那个柜台已经腾出来了,柜台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几只空置的木托盘。柜台后面的货架也重新布置过了,层间距调整到了适合摆放布袋装山货的高度,每层的边缘都贴了一张白色的标签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品名——“松蘑”“木耳”“人参切片”“榛子”,墨迹已经干透了,在晨光中呈现出深黑色的哑光。郑主任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曹队长,后天上货的时候,你的人来摆还是我这边帮你摆?”曹山林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柜台的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我来摆。王老栓也跟着来。”

当天下午曹山林在合作社院子里整理了一批准备上供销社专柜的货品。王老栓蹲在他旁边,一只一只布袋地整理——松蘑按大小重新筛了一遍,把最大最完整的挑出来放在最上面那层货架的显眼位置;木耳按色泽分成了两堆,乌黑发亮的那堆放前排,颜色略浅的放后排;人参切片则用透明塑料袋分装成小包,每包标注了重量和年份。王老栓的动作仔细而专注,他把每一只布袋的口都扎成相同的松紧度,然后按照曹山林要求的顺序在院子里码成一排。码完之后站起来,蹲在墙根下抽了一根烟,目光落在码好的那排布袋上,没有多看供销社那边。“供销社的柜台我以前也蹲过,不过是买酱油。”他把烟在鞋底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回是卖自己的货了,不一样。”

铁柱从石塘湾回来了。他把解放卡车停在合作社院子门口,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省城店的订单和一份郑主任草拟的合作协议。他蹲在曹山林旁边把信封里的东西掏出来:“队长,省城店下个月的订单加了三成,丽华说供销社合作的事她听说了,说这是个好开头。郑主任这边让你看看协议条款。”曹山林接过那份协议,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就着最后一抹天光看了一遍。纸张上的条款用钢笔写就,字迹端正清晰,条理分明——供销社提供柜台和销售人员,合作社负责供货和定价,结算周期按月清账,分成比例七三开。条款末尾注明了试用期一个月,期间双方均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供货品类和数量。曹山林把协议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的水缸边舀水洗手。黑风蹲在门槛边,尾巴在扫地的时候微微扫了两下又停住,耳朵朝院子里那些正在被重新码放的布袋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中立角度,用顺位扫描的方式确认了那些布袋发出的细微声响和曹山林翻动纸张时产生的摩擦音都属于常规操作范围。

第三天一早,曹山林骑着自行车去县城,后座上绑着一只大麻袋,里面装着挑选好的山货。王老栓骑另一辆自行车跟在后面,车把手上挂着两只布袋。他们在供销社门口停好车,把货一袋一袋搬进柜台。曹山林蹲在柜台后面,亲手把货品按品级依次摆上货架——松蘑在最上层,木耳在中层,人参切片在柜台面右侧的透明展示盒里按年份排列,榛子在柜台面左侧用一只敞口的木盆装着,方便顾客抓起来看品相。他摆完最后一袋松蘑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个柜台的陈列布局,伸手把最上层的一袋松蘑向左微调了半寸,让它的边缘和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把柜台面上刚搬货时留下的灰尘擦干净了。供销社的第一位顾客在柜台上买了一斤木耳。郑主任全程蹲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只是在顾客提着木耳走出门口之后点了点头:“这个摆放方式,好认。”

当天夜里曹山林再次进了北坡。他沿着干河沟向上游走了将近两个钟头,在一处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浅滩旁边找到了狍群新留下的蹄印。那群狍子在南边缓坡待了两天之后又转移了,向北移动了大约两里地,在一处溪沟边缘重新安顿下来。曹山林蹲在浅滩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蹄印——新鲜,边缘清晰,没有经过露水的浸润,说明狍群通过这里的时间大约在前半夜。黑风蹲在蹄印旁边低头嗅了一下,抬起头来朝溪沟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耳朵向前立着。曹山林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月光下的溪沟水面泛着一层银灰色的浅光,水声均匀而持续,两岸的灌木丛在夜风中轻微摆动着,没有明显的大型动物活动迹象。他蹲在原地等了将近一刻钟,确认狍群没有在附近逗留,才站起来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屯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曹山林在院子里蹲下来把猎枪靠在墙根,黑风走回门槛边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保持着向外的转动。倪丽珍披着外套从屋里走出来,把一杯热水放在门槛边的石阶上,然后站在门口看着曹山林洗手。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供销社的专柜今天开张了吧?”曹山林在门槛边蹲下来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开了。郑主任说第一个月试卖,看销量再调货。”倪丽珍在门槛上坐下来,拢了拢外套的领口:“王老栓下午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说柜台摆得齐整,比县里那些散户的货好看。”她的声音平静而安定,像在叙述一件已经被证实的事情。

曹山林端着那杯热水坐在门槛上,黑风趴在他脚边。院子里那排晾晒在绳索上的狍子皮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皮毛表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暗褐色光泽。院子角落的鹰架上那只灰羽幼鹰蹲在横杆上,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着御寒,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的节奏平稳而缓慢。曹山林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空杯放在门槛边的石阶上。供销社柜台那些正在等待顾客的松蘑和木耳正在货架上安静地排列着,标签在日光灯下泛着均匀的白光,而供销社招牌上的蓝底白字正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微光,像一个正在这个县城的商业网格中缓慢镶嵌进去的新坐标,把“山海”两个字以木质的重量和漆面的亮度锚定在那排灰砖门面房的立面之上。黑风在他脚边翻了个身,爪垫在门槛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把耳朵调转了一个角度,朝北坡方向继续扫描着那些夜行动物在草丛中穿行的细碎声响。曹山林把空杯放回灶台边,掩上院门,在门槛内侧多站了片刻,手指触在门框的木纹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走回屋里。黑暗中的油灯灯芯还在缓慢地散发着余温,把窗台上那排海螺壳的轮廓投射在墙上,像一排静物测绘的基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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