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无头公案?(2/2)
杜正伦的声音乾涩。
“而且这还只是初步统计,后续可能还会更糟。”
殿內静了一瞬。
李承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
两成,听起来不算多,但这是大唐的秋税,两成意味著数百万贯钱、数十万石粮的缺。
边关战事在即,薛延陀虎视眈眈,粮草、军餉、抚恤————哪一项不要钱
“原因”他问,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寒意。
杜正伦深吸一口气,开始匯报,语气儘量客观。
“其一,民部自身有懈怠。自债券”发行以来,民部上下似乎觉得有了额外財源,对税收征缴不如往年上心。”
“催缴文书发得迟了,核查也鬆了,有些地方甚至拖到今日还未开始全面徵收。”
李承乾眉头拧紧。
债券是他推行的新政,本意是拓宽財路、应对突发战事,没想到反而成了民部懈怠的藉口。
这让他心头涌起一股怒火,却又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发火无济於事。
“其二,”杜正伦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些。
“地方上————阻力很大。各州县报上来的理由五花八门。”
“今年关中有旱,收成不佳。河南道遭了蝗灾,减產严重。山南道漕运不畅,粮食运不出来————”
“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但臣仔细核对了往年的记录和各地的气象文书,发现很多说辞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李承乾的脸色,才继续道。
“更蹊蹺的是,这些叫苦的州县,主官多半出身世家,或是与世家关联极深。”
“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他们似乎————约好了一般。”
李承乾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地看著跳动的烛火,脑中飞快地转著。
世家。
又是世家。
前些日子朝堂上集体告病,被他用新人顶替,暂时压了下去。
他本以为这场较量会僵持一段时间,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在地方上发力了。
税收,这是朝廷的命脉,也是世家扎根地方数百年所掌握的最核心的资源之一。
他们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农户,每一本帐册。
想要在税收上做手脚,太容易了。
报灾减收,拖延缴纳,暗中截留————
手段多得是。
就算朝廷派御史去查,面对地方胥吏和豪强编织的网,也很难在短时间內查清真相。
等查清楚了,该少收的粮已经少收了。
“他们这是要逼孤让步。”
李承乾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
杜正伦点头。
“臣也是这般想。殿下推行新政,设文政房,办培训班,提拔寒门,触及了世家根本“”
“他们在朝堂上受挫,便转向地方,用税收来施压。”
李承乾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大唐立国不过三十余年,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远未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尤其是在远离关中的山东、江南等地,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田连阡陌,僮僕成群,实际影响力往往超过朝廷委派的官员。
徵税、徭役、治安,很多时候都要依靠这些地头蛇的合作。
现在,他们摆明了不合作。
“民部现在什么情况”李承乾问。
杜正伦苦笑。
“乱成一团。侍郎告病后,由几位郎中协同主事,本就吃力。”
“如今税收出了这么大紕漏,更是焦头烂额。”
“关键是————缺人。”
“缺人”李承乾抬眼。
“是,缺能干实事、懂钱粮精算的人。”杜正伦解释道。
“民部不同於其他衙门,管的是天下户口、田亩、赋税、仓储,每一项都要和数字打交道。”
“核算帐目、厘定標准、稽查亏空————这些都需要专门的人才。”
“以往这些位置,多是世家子弟担任,他们自幼接触族中產业,对钱粮事务熟悉。”
“如今这些人要么告病,要么辞官,补上来的新人,忠心有余,但经验不足,面对今年这样复杂的局面,很多人————无从下手。”
李承乾默然。
用新人替换旧人,打破世家垄断,只是某些专业性强的职位,需要特定的能力。
治国不是光有忠心就够了,还得有能办事的本事。
“所以,就算孤现在下严令督促,民部也无力在短期內把税收追上来”他问。
杜正伦沉重地点头。
“恐怕————收效甚微。强行催逼,只怕帐目更乱,甚至可能逼出更大的窟窿。”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李承乾感到一阵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这就是现实。
权力斗爭不仅仅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更是这些具体而微的较量。
你撤了我的官,我就让你的税收不上来。
看谁先撑不住。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一旦这次退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付诸东流,太子的威信將荡然无存,那些观望的势力会更加肆无忌惮。
可如果不退,税收缺口怎么办
边关战事怎么办
朝廷运转怎么办
“杜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
杜正伦显然早有思考,立刻道。
“殿下,为今之计,有三条路。第一,儘快派得力人手,彻查税收短少的真正原因。
“”
“是確实有灾,还是人为拖延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第二,抓几个典型,从严惩处,杀鸡做猴,让其他地方知道朝廷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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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督促民部,儘快理顺內部,抽调能干之人,全力追缴税款。”
很常规的建议,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
李承乾却缓缓摇头:“查,要时间。杀鸡做猴,或许能震慑一时,但难保不会激起更激烈的对抗。至於督促民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疲惫。
“民部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干精算”之事的官员。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
杜正伦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是啊,懂钱粮、会算帐、还能在复杂帐目中看出问题的专业人才,不是读几本圣贤书就能培养出来的。
那需要多年的实务磨练。
世家垄断这些职位数百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皇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模糊而威严。
这片江山,他將来要接手的江山,內部竟是如此千疮百孔,被无数无形的绳索缠绕捆绑。
“此事,关係重大。”
他背对著杜正伦,缓缓道。
“杜公,你先將情况详细整理,明日召集文政房,再议一议。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