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插仙与自立（2/2）

可第二种情况，便是最为凶险、最让人揪心的——本身从头到尾，就没有半点正统仙缘，只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半路招来的杂缘、阴灵强行打通了窍穴。窍一旦被强行打开，就等于为各路邪祟打开了一扇大门。普通人本就心神薄弱，定力不足，窍道大开之后，心念极易被外界的负能量干扰。只要心底生出一丝妄念、贪念、嗔念、执念，或是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各路阴邪、野仙、插仙便会趁虚而入，层层缠绕，越缠越紧，到最后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我的妻子苏岚，还有老牛的妻子薛花，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她们二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人，本身与仙家缘分浅薄，根本没有立堂、走这条路的命格与机缘。可就是因为被半路招来的邪祟强行通了窍，从此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那段日子里，她们时而精神恍惚，时而无故烦躁落泪，夜里被梦魇纠缠，身体忽冷忽热，整个人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我当初亲眼看着身边至亲之人承受这份苦楚，心中的疼惜与愤怒难以言表。也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强行开窍、盲目立堂，对一个普通人而言，究竟意味着怎样的灾难。

那条视频发布者看到我的留言后，后来我们一来二去，在线上聊了很久，我耐着性子，把自己所见、所历、所知的实情，一点点讲给他听，剖析自安堂口的隐患，讲明插仙的本质，拆解“无师自通”背后的陷阱。可聊到最后，我心里早已明白，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真的指望自己能点醒他，更没有奢望能够拯救他，以及所有和他抱有同样想法的人。

这并非是我冷漠放弃，而是我看透了身处迷雾之中的人的无奈。他们深陷在自己构建的认知里，周遭网络上言论繁杂，有人吹捧自安堂的好处，有人警示其中的风险，有人故作高深指点迷津，也有人心怀不轨刻意误导。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各方说辞众说纷纭，他们没有足够的阅历、见识与分辨能力，根本无从甄别谁的话是真心实意，谁的话是虚言妄语。面对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他们会迟疑、会摇摆、会猜忌，本能地偏向自己最初愿意相信的答案。

人性便是如此：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内心愿意接纳的东西。当一个人已经对“自安堂口、自在无忧”抱有执念，把这份选择当成了挣脱束缚的希望，那么逆耳的忠言，在他听来便成了阻碍、质疑，甚至是别有用心。你把真相摊开在他眼前，他却视而不见；你把风险一一点明，他却心存侥幸。这样的局面，纵使旁人说得再多、再真切，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再说说我自己的本心。我现在养成了不爱管闲事的性子，一路走来，见多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也厌烦了一遍又一遍地去解释、去争辩、去苦口婆心地劝说。解释的话说得多了，不仅会消耗自身的心神，还往往落得费力不讨好的下场。我经历过太多残酷的现实，见过太多一意孤行的人走向悲剧，也因此把人性看得愈发透彻。

人性里有贪婪，贪图省却开销、贪图独掌利益；人性里有固执，认定一件事之后，便很难被外界改变；人性里有盲从，看到旁人说好，便不假思索地跟风入局；人性里还有一种极致的自我保护，那便是拒绝承认自己犯错。很多人走错了路，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省，而是拼命寻找说辞佐证自己的正确，哪怕前路已经显现出危险的征兆，也依旧硬着头皮往前走。这些特质，无关善恶，却是人人都难以挣脱的本能。

一路走来，我的内心其实一直在反复挣扎，这份挣扎，持续了许多年。最初刚踏入这一行，吃过苦、受过难之后，我也曾满腔热忱，心怀善意。那时看到旁人误入歧途，总会第一时间上前提醒，掏心掏肺分享自己的经历，只希望能帮对方避开灾祸。可一次次的经历告诉我，热忱未必能换来理解，真心未必能换来感恩。你的善意，会被当成嫉妒；你的提醒，会被当成打压；你的真话，会被当成谎言。不仅劝不动对方，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非议、诋毁，甚至沾染无端的因果。

慢慢的，我开始学着沉默，学着袖手旁观，把那份想要渡人的心，一点点收了回来。我告诉自己，恪守本分，守好自家的门，管好自家的事，不插手他人因果，便是最好的修行。可人的本心终究是柔软的，当一次次亲眼看到有人重蹈覆辙，看到懵懂之人一步步踏入深渊，过往的伤痛会再次被唤醒，心底的恻隐之心便会再次破土而出。于是便有了昨夜的破例，有了那条明知可能无用，却还是忍不住写下的留言。

一边是经历总结出的教训、坚守的规矩、看透人性后的清醒，时刻提醒我“莫管他人事，各渡各的劫”；一边是与生俱来的善良、亲身受过的苦楚、感同身受的心疼，驱使着我忍不住开口相助。这两种力量在心底不断拉扯、对抗，时而理智占上风，选择沉默；时而情感占上风，选择心软。这种反反复复的挣扎，如同钝刀子割肉，不剧烈，却绵长难熬，也是我行走这条路以来，内心最深的煎熬。

我深知，世间万事，逃不开时也，运也，命也这六个字。一个人会踏入哪条路，会遇见怎样的缘分，会遭遇怎样的劫难，会拥有怎样的认知，皆是命运、运势与机缘共同注定的。入局，是他的选择；劫难，是他该渡的苦；迷茫，是他必经的过程。旁人可以在机缘巧合之下，提点一句，送上一句忠告，却永远无法代替他去走脚下的路，无法代替他去承受磨难，更无法强行扭转一个人的命数。

机缘未到之时，哪怕真相摆在眼前，人也无法醒悟；心性未曾打磨到位之时，再多的良言，也听不进耳中。命里该有的波折，躲不掉；命里该有的醒悟，急不来。想通了这一点，心中的纠结便会散去大半，只剩下一份淡然的感慨。我能做的，也仅仅是借着今日的思绪，把这些沉淀多年的心里话记录下来，写给那些有缘能看到这些文字的人，不求人人醒悟，只求能让少数心存迷茫之人，多一份警醒，少一份莽撞。

窗外日光渐渐移转，屋内依旧是祥和喜乐的氛围，仙家欢聚的暖意包裹着整座宅院。心绪翻腾了许久，该说的话，也基本都倾诉完毕了。从昨夜刷到视频的触动，到破例留言的冲动，再到今日看着眼前安宁景象生出的万千感慨，剖析人性的弱点，梳理内心长久以来的挣扎，回望过往经历的种种苦楚，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笔下的文字，落在纸页之上。

写到这里，今日的内容便暂且停笔吧。前路漫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要做，每一段经历，也都有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千言万语终有尽，余下的思绪与感悟，便留到下一章再慢慢道来。

下章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