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晋商的选择(2/2)
“罢了。”范永斗收手抬眸,决断落定,“五日后张家口定局。我范家绝不能落于人后。你明日草拟信函,以我之名致信潘慕明,主动示好,愿率先商谈代发合作细则,静待登莱章程落地。”
范丰源拱手领命,悄然退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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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张家口城外隐秘茶楼后院,八魁家主如约聚齐。
田彪依旧满心抵触,始终不肯松口,却也不再激烈反对,只推说需再斟酌。其余六家尽数应允合作。王登库手持自拟的代发合约草稿,逐条宣读细则,曹时选、靳良玉各补数处稳妥条款,刘光祖静默旁听、不置可否,王克敏始终笑意淡然、深藏不露。
大局已定,无人可逆。田彪的拖延,不过是最后的体面挣扎。
散会黄昏,王登库登车返程。马车刚出南门,随从便递上一封加急密信。他拆信阅览,目光骤然一凝。
信中寥寥数语,道尽辽东危局:后金大军合围旅顺,黄龙兵微将寡、被困孤城,粮草仅存半月,求援急报已渡海传至登莱,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王登库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纸页燃起火光,任由灰烬在灯罩内飘散飞舞。心底算盘飞速轮转,思绪清明透彻。
若潘浒出兵驰援、大胜而归,登莱权势、大明银行信用必将再攀高峰,自己抢先站队、主动合作的一步棋,便是稳赚不赔的绝世妙手。若潘浒兵败辽东、折损兵马,登莱实力受损、话语权削弱,晋商亦可顺势翻盘、重掌商事主动权。
无论胜负输赢,他皆有退路、皆可获利。
“不必回介休,掉头南下,直奔太原。”王登库沉声吩咐,马车调转方向,扬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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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登莱巡抚衙门后堂,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孙元化端坐案前,手中摊开辽东旅顺的求援急报。送信信使立于堂下,满身风尘、衣衫破损,嘴唇干裂起皮,连日渡海奔波,早已体力透支,连饮两碗清水,依旧身形虚浮。
急报字字泣血、句句危急:旅顺守军不足三千,粮草军械匮乏,后金重兵合围、日夜猛攻,孤城危在旦夕,半月之内无援必破。
孙元化反复阅览,指尖按压纸页,面色沉凝,良久沉声吩咐师爷:“明日一早,召集兵巡道、知府、总兵、参将、游击齐聚中堂,议事定策。”
次日清晨,巡抚衙门中堂座无虚席,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兵巡道张瑶位列左首,神色沉稳保守。登州知府端坐右侧,手持茶盏、神色犹疑。潘浒端坐下首,身姿挺拔、神色平静,静待众人发言。高顺、张虎、赵龙三人站在他身后,身姿挺拔如松。
两名军装笔挺的勤务兵端着红木方盘上前,予众人分发雪茄。
好茶,雪茄,已经成了登莱巡抚文武高层会议必备物资。
氤氲缭绕间,孙元化将求援急报传示众人,开门见山:“旅顺被困、危在旦夕,黄总兵遣使求援。今日议事,定两件事:登莱救或不救,若救,如何驰援。”
张瑶率先出言,态度审慎保守:“抚台明鉴,旅顺孤悬海外、无援可依。后金重兵围城,兵力数倍于我。登莱水师跨海驰援,海路风涛凶险、变数极大。若大军离岸、镇城空虚,一旦山东地界突发变故,我等无力抵御,罪责难担。依下官之见,不如固守本土、静观其变。”
登州知府连忙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旅顺隶属辽东,非登莱辖地。且黄龙总兵职级高于潘总兵,登莱跨境驰援,事权混杂、名分不清。日后兵部追责,抚台恐难自处,不如置之不理。”
二人所言,皆是文官稳妥自保之道。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可孙元化心知肚明,一旦旅顺陷落,辽东门户洞开,登莱将直面后金兵锋,后患无穷。
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潘浒:“潘总兵,你素来熟知边情海防,此事你怎么看?”
潘浒微微挺身,目光扫过满堂文武,语气平稳有力、条理清晰:“诸位大人顾虑稳妥,所言皆有道理。但晚辈只说三件事,供诸位斟酌。”
他竖起一指,直言要害:“其一,旅顺绝非无关孤岛,乃是辽南锁钥、登莱屏障。旅顺若失,后金尽数占据辽东半岛,金州、复州、盖州全线失守,贼兵跨海可窥山东,登莱千里海防彻底洞开。今日黄龙三千孤军死守的危局,来日便是我登莱军民的绝境。”
“其二,事权混杂之弊,极易化解。”潘浒条理分明,“抚台即刻拟文飞递兵部、蓟辽督师,申明登莱援军乃奉命协防、驰援危城,事权统一、权责明晰。援军跨海出发,公文同步上路。待兵部回文抵达,战事已然落幕。白纸黑字、有据可查,绝无追责隐患。”
“其三,此战我登莱镇出兵出船,军需粮饷,当事先定下来,免得事后推诿扯皮打嘴仗。”
前两条都还好说,对众人都是费而不惠,可第三条就要命了。
沉寂良久,孙元化不得硬着头皮问:“慕明,汝有何想法,不妨直说。”
潘浒弹了弹烟灰,淡淡一笑道:“某乃武夫,打仗的时候不喜欢有许多婆婆指手画脚,故而某就一点要求,我等到了旅顺,那边归我指挥。打完了,诸位老爷再商议谁在那里主持事务。”
他话音落毕,满堂沉寂。
孙元化豁然开朗,当即拍板:“就依潘总兵所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张瑶即刻拟文传报兵部,战时由我登莱镇全权指挥,余人不得掣肘。任知府尽量调集部分粮秣银钱予慕明所部。”
张、任二人先后起身领命。
“慕明——”孙元化和颜悦色,“你部何时可出兵?”
“三日。”潘浒斩钉截铁,“三日内,我将亲自领军去和那建奴过过招。”
众人听闻潘浒要亲自出马,居然都不约而同的面露释然之色——潘老虎亲自出马,这仗稳了,大家伙都坐等着分功劳。
孙元化看向站在潘浒身后的三员战将:“高顺、张虎、赵虎,此战劳烦诸位。”
三将齐齐拱手行礼,目光尽数望向潘浒,静待主将号令。得潘浒微不可察颔首示意,三人齐声领命,声震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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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散去,潘浒缓步走出巡抚衙门,立在高阶之上。秋日长空澄澈辽阔,薄云舒展、风清天远。东面海天交界处茫茫苍苍,雾气弥漫,看不见分毫陆地,可他清楚知晓,绝境中的旅顺、苦苦支撑的黄龙,就在那片沧海尽头。
前世史书历历在目,霜降前后旅顺必破,黄龙自刎殉国,守军百姓死伤殆尽、流离失所。如今他坐镇登莱、手握重兵,这场惨剧,绝不能再度重演。
高顺快步追上,低声禀报:“老爷,此次哪支部队出战?”
潘浒心中飞快盘算。
裴俊部着手新任务,加大对大群马山、南洋以及永明府的支援力度,登莱镇即第一师大部分都是新兵,且兵力、装备水平也有所退坡。
“传我命令——”潘浒边走边说,“调集前营、左营并骑一旅一部共七千人,加强十门七五炮,八门手动多管机枪,携带半月的粮弹,乘船北上驰援旅顺。”
高顺沉声应答,“旅顺守军军械匮乏、弹药短缺,是否额外多备物资驰援?”
“按五千军、一万民准备。”潘浒语气果决,“此战不求速胜歼敌,只求守住孤城、保全军民。我登莱精兵来之不易,无需与建奴死拼换命,以军械优势稳守局势即可。”
高顺了然领命,转身奔赴港区调度。
潘浒缓步前行,心底思绪万千。半月光景,费尔南德斯的密信已然远航西去,横穿南海、远赴欧罗巴。路易十三的野心、西洋诸国的觊觎,终究是远水缓局。眼下近在眼前的,是辽东危城、数千苍生、家国边防线的存亡。
世事棋局,轻重缓急,早已了然于心。辽东边患未平,其余博弈,皆可暂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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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登莱驿馆,费尔南德斯独立窗前,静静眺望港区盛况。
连日来,登莱港口愈发繁忙紧张。一队队灰色军装的士兵列队登船,箱笼弹药层层堆叠、有序吊运。粗麻布包裹的野战炮,炮口肃穆沉凝,被机械吊机稳稳搬入船舱。水手奔走忙碌、吆喝阵阵,军船林立、帆影重重,整座港口皆为战事而动。
海风裹挟码头尘土扑面而来,费尔南德斯轻轻合上窗扇,心底恍然通透。